吳國一位公子到魯國來,請求聽周樂。樂工一段一段唱,他一段一句評語。兩本書都記下這場演出:《左傳》襄公二十九年,《史記》卷三十一《吳太伯世家》。同一個場面,兩種寫法。這篇順著節目單走,逐段標出兩處哪裡不一樣。

一、同一場

《左傳》用三句交代場面:「吳公子札來聘」「請觀於周樂」「使工為之歌」。《史記》作:「四年,吳使季札聘於魯,請觀周樂。」同一個人,一處叫「公子札」,一處叫「季札」;同一個請求,一處「觀於周樂」,一處「觀周樂」;開場也不同——左傳說有人「使工」唱,史記只說「為歌」。兩書記的是同一場,不是兩份獨立證據;兩頁也沒有一句提到對方。

節目單是一串名字。唱的有十四段:周南、召南;邶、鄘、衛;王;鄭;齊;豳;秦;魏;唐;陳;然後一句「自鄶以下無譏焉」;小雅;大雅;頌。唱罷看舞五段:象箾、南籥;大武;韶濩;大夏;韶箾。兩頁都不給譜、不給辭、不給樂器,只給順序和每段之後那句話。本文也不補詩。

二、十四段歌

周南、召南之後:「美哉!始基之矣,猶未也,然勤而不怨矣。」史記同句少一個「矣」:「美哉,始基之矣,猶未也。然勤而不怨。」

邶、鄘、衛之後:「美哉,淵乎!憂而不困者也。吾聞衛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衛風》乎!」王之後:「美哉,思而不懼,其周之東乎?」史記兩句幾乎逐字相同,只把「衛」寫作「衞」。

第一處真不同在鄭。左傳:「美哉!其細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史記刪了「美哉」,並把「弗堪」寫作「不堪」。齊:左傳「其大公乎」,史記「其太公乎」。豳:左傳「蕩乎」,史記「蕩蕩乎」。

秦:左傳「大之至乎其周之舊也」,史記「大之至也,其周之舊乎」——同幾個字換了次序。魏:左傳「渢楓乎」「險而易」「此則明主也」,史記作「渢渢乎」「儉而易」「此則盟主也」;左傳頁「渢楓」當是「渢渢」之誤,引文照錄。唐:左傳「其有陶唐氏之遺民乎」,史記「遺風乎」。陳:兩處都沒有「美哉」,只有「國無主,其能久乎」。接著「自鄶以下,無譏焉」——兩頁都寫成敘述者的話,不是季札的話。

小雅:左傳收「猶有先王之遺民焉」,史記作「也」。大雅兩邊同:「廣哉,熙熙乎,曲而有直體,其文王之德乎。」頌最長,一串十四對:「直而不倨,曲而不屈……五聲和,八風平,節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兩書在串裡換字:屈/詘、邇/近、遷而不淫/而遷不淫、底/厎。

三、五段舞

歌止舞起。象箾、南籥:左傳「美哉!猶有憾」,史記「猶有感」——「憾」換成了「感」。大武:兩邊同,「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韶濩(史記作韶護):左傳「聖人之弘也,而猶有慚德,聖人之難也」,史記省一個「而」。大夏:左傳「非禹其誰能脩之」,史記「非禹其誰能及之」。末一段,左傳作韶箾、史記作招箾:「德至矣哉……如天之無不幬也」(史記作「燾」)、「其蔑以加於此矣」(史記作「無以加矣」);收尾左傳「觀止矣。若有他樂,吾不敢請已」,史記「吾不敢觀」。

四、兩書怎麼不同

攤開看,差異又小又整齊。史記刪感嘆、刪句末虛詞(矣、焉、也),鄭那一段少一個「美哉」;用字上偏愛太公、儉、盟主、遺風、詘、近、厎、感、及、燾、無以加,收尾作「不敢觀」,開場也省掉「使工」。沒有一處改動節目單,也沒有一處改動評語的意思;這種差別只說明兩本同源,而一本不是另一本的抄本。兩頁都沒說誰先誰後,所以只能對讀,不能疊加。

五、邊界

本文不寫先秦音樂與禮樂通論,也不拿今本《詩經》的國風去對節目單裡的名字——頁面只有評語,沒有詩;不補曲譜、樂器與樂工人數。季札的讓國與聘問別國是另一回事,這裡只寫他在魯國聽的這一場。商代祭祖樂舞、漢樂府編制、北魏洛陽樂伎,各是別的題目。用字照頁面:左傳頁「渢楓乎」疑「渢渢乎」之誤,引文照錄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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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1. 《春秋左氏傳·襄公二十九年》(維基文庫本,頁面白文;全卷五萬餘字,此段在二十九年) — The concert: 吳公子札來聘…請觀於周樂。使工為之歌周南召南, then fourteen sung sections with a verdict after each, the sentence 自鄶以下,無譏焉, then five dances, and the close 觀止矣。若有他樂,吾不敢請已. The page prints 渢楓乎 in the 魏 verdict, where 渢渢乎 is expected.
  2. 《史記》卷三十一·吳太伯世家(西漢司馬遷撰;維基文庫本,頁面白文) — The same concert in the hereditary house of Wu: 四年,吳使季札聘於魯,請觀周樂。爲歌《周南》、《召南》…, with the same fourteen sections and five dances and mostly the same verdicts, but without 使工, without 美哉 at 鄭, and with a series of one-character differences (太公 for 大公, 儉 for 險, 盟主 for 明主, 遺風 for 遺民, 詘 for 屈, 感 for 憾, 及 for 脩, 燾 for 幬), ending 吾不敢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