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人的帽子：冔、章甫與三代冠名

魯哀公問孔子：「夫子之服，其儒服與？」——您這身衣服，是儒者的衣服嗎？孔子的回答從住處講起：「丘少居魯，衣逢掖之衣；長居宋，冠章甫之冠。」年輕時住在魯國，穿逢掖之衣；長大住在宋國，戴章甫之冠。接著說一句道理：「君子之學也博，其服也鄉。」最後一句斬斷：「丘不知儒服。」——我不知道有什麼儒服。

一件魯國的衣，一頂宋國的冠。整段回答裡，只有這頂冠有名字——章甫；也只有一個動作：戴。它多高、什麼樣子，一個字沒有。哀公問的是有沒有一身「儒服」，孔子答的是人穿住慣了的地方的樣式。這一篇後文是長長一串「儒有……」，末尾哀公把孔子接到館舍，說「終沒吾世，不敢以儒為戲」。同一篇裡還有一句講打扮：「儒有衣冠中，動作慎。」開頭否認有一身儒服，後文又說儒者的衣冠是「中」。

一、有名字、沒有形狀的一頂冠

第一頁給的就這些：一問、一個冠名、一個地方、一句否認。高度、材質、形狀，全無。全篇「冠」字再出現，就是「衣冠中」那一次。想知道章甫什麼樣子，得另找材料，本篇不找；逢掖解作大袖則是舊解，本頁沒有這句。

二、三個名字，三個朝代，一句話

第二頁《郊特牲》給的是三個：「委貌，周道也；章甫，殷道也；毋追，夏后氏之道也。」周、殷、夏各一個名字，一句話給完。三個都配一個「道」字，本頁不解釋。要注意這句是什麼、不是什麼：它是把名字掛在朝代上的清單，沒有形狀、沒有尺寸、沒有材質，也沒說誰戴。它前面幾行講冠禮：三次加冠一次比一次尊，加冠之後取字；那套儀節歸寫士冠禮的那篇，這裡只記這串名字就接在它後面。

這張清單自己的次序是周、殷、夏，新的在前；它與第一頁只重合一個詞：章甫。《儒行》裡，章甫是孔子因為長住宋國才戴的冠；《郊特牲》裡，章甫是「殷道」。同一部書的兩頁合起來，就能拼出一句現成結論：章甫是殷人的冠。但這是兩處話拼出來的，兩頁都沒有這樣說過——宋國戴的那頂冠是不是殷人的冠，這一環由讀者接上，也該知道自己接上了這一環。再進一層：這兩頁沒有一個字把「章甫」定到商代。說它是「殷道」的，是一部一般認為成於漢代的禮書。商代當時有沒有人把冠叫章甫，三頁回答不了，本篇也不答。

三、兩張對不上的清單

第三頁《王制》給的是四個：「有虞氏皇而祭，深衣而養老；夏后氏收而祭，燕衣而養老；殷人冔而祭，縞衣而養老；周人冕而祭，玄衣而養老。」四代、四個名字，每個後面都跟「而祭」，再跟一件不同的衣、一個「而養老」。句子分兩半：冠歸祭祀，衣歸養老。很容易讀成一整套——殷人戴冔、穿縞衣去養老——但句子不是這個意思：冔是祭時戴的，縞衣是養老時穿的。

把第二頁另一組並排擺上：「周弁，殷𠳲，夏收，三王共皮弁、素積。」周是弁、殷是𠳲、夏是收；三王共用的一副，是皮弁與素積。現在對一遍：夏，兩頁都作「收」，字同。殷，《王制》作「冔」，《郊特牲》作「𠳲」，兩個不同的字，兩頁互不提及；一般認為這兩個字指的是同一頂冠，這是「一般認為」，不是兩頁裡的話。周，《王制》作「冕」，《郊特牲》作「弁」，是兩個不同的冠，兩頁不說哪個對，也不說這兩句講的是不是同一場合。《王制》多個有虞氏，《郊特牲》第二組沒有；《郊特牲》多一句「三王共皮弁、素積」，《王制》沒有。四頂冠裡，兩張清單只對上一頂。一邊四代、一邊三代，只對上一處——把兩邊拼成一張「四代冠名表」，是替它們做它們沒做的事。兩頁並列擺在這裡，哪一張對，留在原處，不裁斷。

四、誰戴

帶四頂冠的那段《王制》，還帶著地方和飯。它前面一句：「有虞氏養國老於上庠，養庶老於下庠；夏后氏養國老於東序，養庶老於西序；殷人養國老於右學，養庶老於左學；周人養國老於東膠，養庶老於虞庠。」每代兩處學，一養國老，一養庶老；殷人那對是右學與左學。同一頁另一處：「凡養老：有虞氏以燕禮，夏后氏以饗禮，殷人以食禮，周人脩而兼用之。」四代四種禮，殷人是食禮。三頁裡唯一說出「誰在場」的，是這兩處：老人、學校、一頓飯。冠本身沒有跟任何年齡或官職對上過。

真正按頭上東西分人的那段，說的不是朝代。《郊特牲》講蜡祭：「黃衣黃冠而祭，息田夫也。野夫黃冠。黃冠，草服也。」穿黃衣、戴黃冠去祭，為的是讓田夫歇一歇；野夫的冠是黃的；黃冠是草做的。隔幾行還有一句，講掌鳥獸的大羅氏接待來貢者：「草笠而至，尊野服也。」——戴草笠來，是尊重這種鄉野之服。所以三頁裡唯一說出來的材質是草，而且用在了最下等的戴者身上；有名字的那些朝代冠，始終只是名字。

五、三頁沒說的

• 形制全無。委貌、章甫、毋追、皇、收、冔、冕、弁，高多少、什麼形狀、什麼材質、什麼顏色，三頁一字不涉。唯一給出的材質「草服」，是野夫的冠。
• 沒有注疏。三頁都是白文，沒有鄭玄注，也沒有孔穎達疏。注家可能替這些字定過的事，都在本篇之外。
• 沒有商代同時代的證據。說「殷道」的禮書一般認為成於漢代；當時叫什麼，三頁不答。
• 不裁斷冔與𠳲。兩張清單的同一位次上是兩個不同的字；「一般認為同指殷冠」是轉述，不是採納。
• 不寫冠禮。三次加冠、醮、取字，歸寫士冠禮的那篇；本篇只留一句，不引儀節。
• 不寫服色制度。「殷人尚白」那層歸寫顏色與喪的那篇；本篇不由此推出「殷冠也是白的」，一個字都不推。

留下的是一份詞表：一句話裡三個名字，委貌、章甫、毋追；另一句裡四個，皇、收、冔、冕；第三句裡三個，弁、𠳲、收，外加三王共用的一副皮弁。末尾還有一個田夫的草冠。三頁點了九頂冠的名字，一頂也沒有描出形狀。一頂帽子可以是一個朝代的代稱，同時什麼樣子都沒有；這兩件事在一頁上並著放，本篇不替它們調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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