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大疑擺在面前,先問誰?《尚書·洪範》第七項給了一個次序:「汝則有大疑,謀及乃心,謀及卿士,謀及庶人,謀及卜筮。」先問自己的心,再問卿士,再問庶人,最後問龜與蓍。這一句是囑咐,不是記事——它說的是應當怎麼問,不是某一次真的這樣問過。同一項裡還有「三人占,則從二人之言」,還有五種兆象與貞、悔兩個名目。全篇最實在的部分,就是這一套程序。
先要交代這是誰對誰說的話。《尚書》開篇是「惟十有三祀,王訪于箕子」;《史記·宋微子世家》作「武王既克殷,訪問箕子」。武王問:上天默默地安定下民,我不知道那常理次序;箕子於是陳九項。九項從哪裡來?兩頁都說不是箕子自創:「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彝倫攸敘」——天賜給禹的,箕子只是把它講出來。所以傳統上把它歸為「商之彝倫」,而這篇文字是周初人記下的問答,不是商代的檔案,也不是商代人當時怎麼決定的記錄。
一、同一篇,兩個版本
兩頁是同一篇的兩個版本,字句有差。《尚書》作「洪範」,頁內標異讀「鴻」,《史記》全篇作「鴻範」;《尚書》「九疇」,《史記》「九等」;《尚書》「彝倫攸敘」,《史記》「常倫所序」;《尚書》「汝則有大疑」,《史記》「女則有大疑」,「謀及乃心」作「謀及女心」;《尚書》「立時人作卜筮」,《史記》「立時人爲卜筮」。《尚書》這一頁的錄文把異讀一一標出(霽一作濟、圛一作驛涕洟、雺一作蒙霧被),並在校注裡引《宋世家》作證——兩頁互相知道對方。
異的是字,同的是程序。「三人占,則從二人之言」兩頁一字不差;四個諮詢對象、從逆組合的次序、末尾「龜筮共違于人,用靜吉,用作凶」也都一樣。所以這一篇可以並讀:程序穩,字面不穩。本篇引原文時兩版並列,不替它們統一,也不裁斷哪一版是正字。
二、第七項:稽疑
九項的名單兩頁都給了:「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農用八政,次四曰協用五紀,次五曰建用皇極,次六曰乂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徵,次九曰嚮用五福,威用六極。」(《史記》作「七曰稽疑」「八曰庶徵」。)「稽疑」是第七項,夾在三德與庶徵之間;名字本身的意思是考疑、決疑。一條注引《左傳·桓公十一年》「卜以決疑,不疑何卜」,這是注,不是正文。
這一項開頭先立人:「擇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選定卜人與筮人,然後命他們占。接著是七個名目:「曰雨,曰霽,曰圛,曰雺,曰克,曰貞,曰悔。」——五種兆象加貞、悔;「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這七個名目兩頁都只給名字:雨、霽、圛、雺、克各是什麼樣,貞、悔指什麼,正文一字不釋。本頁校注裡引鄭玄注解釋貞、悔是內卦外卦,那是注家的說法,不是經文;五種兆象的讀法,本篇不替它釋讀。卜怎麼卜、龜怎麼灼——那是寫占卜的那篇的事,本文只寫這一段程序。
三、三人占,從二人
程序裡最乾淨的一條是多數:「立時人作卜筮,三人占,則從二人之言。」讓這些人做卜筮,三個人占,就聽兩個人的話。一條注引《左傳·成公二年》:「《商書》曰:『三人占,從二人。』」——注家引這句時稱之為「商書」;那是後人怎麼稱呼它,不是這篇文字的自我說明。三個人是同時各占一次,還是各說一辭,頁面不交代;兩人相同、一人不同,從兩人,這一點頁面說得很清楚。
四、四層諮詢與幾組吉凶
四層諮詢之後,是一串從逆組合。先看全從那一組:「汝則從、龜從、筮從、卿士從、庶民從,是之謂大同;身其康彊,子孫其逢:吉。」五個都從,叫「大同」,跟著一句身康彊、子孫逢吉。《史記》這一句作「而身其康彊,而子孫其逢吉」,斷句與《尚書》不同;本頁校注裡就有一說,認為「子孫其逢」當斷在此,「逢」訓「大」。這是注家的斷句之爭,兩說都在,本篇照錄不分勝負。
後面的組合,兩頁都按次序排:「汝則從、龜從、筮從、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從、龜從、筮從、汝則逆、庶民逆:吉。庶民從、龜從、筮從、汝則逆、卿士逆:吉。汝則從、龜從、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內,吉;作外,凶。龜筮共違于人:用靜,吉;用作,凶。」——三組各自為吉;一組是龜從筮逆,做內事吉、做外事凶;最後一組是龜與筮都與人相反,靜著不動吉,動手去做凶。這一段可以數出五組判語,加上全從那一組共六組;為什麼這樣分,頁面不給理由,本篇也不替它歸納成一條原則。
五、兩頁給了什麼、沒給什麼
- 不是商代檔案。這一篇是周初武王問、箕子答的記錄,九疇又托於「天乃錫禹」;傳統上歸為「商之彝倫」,但頁面上沒有一個字說這是商代人當時行用的程序。全篇按文本寫,不按商代社會寫。
- 兩版並列不裁斷:洪範/鴻範、九疇/九等、彝倫攸敘/常倫所序、汝/女、作/爲、霽/濟、圛/涕、雺/霧、五占用二衍忒/卜五占之用二衍貣,逐處並列;《尚書》頁自身用「另」標異讀並引《宋世家》,本篇照這個辦法。
- 兆象只給名:雨、霽、圛、雺、克與貞、悔,正文一字不釋;不自作釋讀,不補灼龜、數蓍的程序(那屬寫占卜的那篇)。鄭玄注釋貞悔、皮錫瑞論句讀,都是注,不是經。
- 程序照錄不歸納:三人從二、四層諮詢、六組從逆判語(大同、三吉、作內吉作外凶、用靜吉用作凶)都照原文排;不寫成「古代民主決策」,也不寫成「天命觀」的例證。
- 數目照錄:七卜、五占、二衍忒、三人、四層、九疇之第七;不換算、不引申。
- 分線:龜的來路、具體兩次占問、雉登鼎耳那類異象,各是別的篇;本篇只寫這一段程序。不寫「決策思想」通論。
兩頁留下的是一份問答與一段程序:先問自己的心,再問卿士、庶人,最後問龜與蓍;三個人占,從兩個人的話;五種兆象只給了名字;幾組從逆各有一句判語。它寫得像囑咐,不像記錄——所以能讀出的只有「應當這樣問」,讀不出「那一次是這樣定的」。
延伸閱讀:殷以斝:三代禮器的名字 · 服妖:白帢、繡帽,與同一件事的兩種寫法 · 愁眉、啼妝、墮馬髻:一套妝怎麼被寫進災異志
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 《尚书·洪范》(维基文库本,白文,页内以「另」标异读并附校注,未与中华书局点校本复核) — The frame: 惟十有三祀,王訪于箕子; the nine categories: 初一曰五行……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徵,次九曰嚮用五福; and the claim of an older origin, 天乃錫禹洪范九疇,彝倫攸敘. The seventh category: 擇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曰雨,曰霽,曰圛,曰雺,曰克,曰貞,曰悔。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立時人作卜筮,三人占,則從二人之言。汝則有大疑,謀及乃心,謀及卿士,謀及庶人,謀及卜筮。汝則從、龜從、筮從、卿士從、庶民從,是之謂大同;身其康彊,子孫其逢:吉。汝則從、龜從、筮從、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從、龜從、筮從、汝則逆、庶民逆:吉。庶民從、龜從、筮從、汝則逆、卿士逆:吉。汝則從、龜從、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內,吉;作外,凶。龜筮共違于人:用靜,吉;用作,凶。 The page marks variant readings with 另 (霽/濟, 圛/驛涕洟, 雺/蒙霧被, 庶人/庶民) and its notes quote 鄭注 via 集解, 皮錫瑞 on the punctuation of 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 王念孫 on 子孫其逢, and 《左傳·成公二年》's citation of the line as 《商書》.
- 《史记》卷三十八〈宋微子世家〉(维基文库本,未与中华书局点校本复核) — The second version of the same text. The frame: 武王既克殷,訪問箕子; 武王曰:「於乎!維天陰定下民,相和其居,我不知其常倫所序。」箕子對曰:「在昔鯀陻鴻水……天乃錫禹鴻範九等,常倫所序。」The categories: 初一曰五行;二曰五事;三曰八政;四曰五紀;五曰皇極;六曰三德;七曰稽疑;八曰庶徵;九曰嚮用五福,畏用六極. The seventh: 稽疑:擇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曰雨,曰濟,曰涕,曰霧,曰克,曰貞,曰悔,凡七。卜五,占之用二,衍貣。立時人爲卜筮,三人占則從二人之言。女則有大疑,謀及女心,謀及卿士,謀及庶人,謀及卜筮。女則從,龜從,筮從,卿士從,庶民從,是之謂大同,而身其康彊,而子孫其逢吉。……龜筮共違于人,用靜吉,用作凶。 The chapter also carries the 箕子 biography (象箸, 諫不聽, 被髪詳狂而爲奴, 鼓琴, 箕子操) and ends the episode 於是武王乃封箕子於朝鮮而不臣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