賦詩：七個人，七首詩，一句判詞

主人一句話，宴席就成了考場：「七子從君，以寵武也，請皆賦，以卒君貺，武亦以觀七子之志。」說話的是晉國趙孟，客人；主人是鄭伯，地點在垂隴。「觀七子之志」五個字，是這一篇的鑰匙：請你們各念一首詩，我好看一看你們各自的意思。

一、垂隴：誰請誰，誰作陪

場面很簡短：「鄭伯享趙孟于垂隴。子展、伯有、子西、子產、子大叔、二子石從。」——六個名字加「二子石」；舊注說「二子石」是印段與公孫段，合起來正好七人，與趙孟說的「七子」相合。本篇按「七人」寫，名字的對應標為舊注，不自行補第八個名字。還有一點要先說：賦詩不是作詩。七個人都是點一首現成的詩讓人唱或念（一般認為），選哪一首，就是他要說的話。同一頁稍前一點，還記了另一場宴席，被記下的理由相同：宋人享趙文子，叔向為介，「司馬置折俎，禮也。仲尼使舉是禮也，以為多文辭」——擺上肢解過的牲，合乎禮；孔子特意讓人記下這套禮，認為它「多文辭」。兩場宴席，史家都是為席上的言語與舉動而記。

二、七輪：詩與評語

前四輪。子展賦《草蟲》，趙孟答：「善哉！民之主也。抑武也不足以當之。」——好，是百姓之主；但我趙武當不起。伯有賦《鶉之賁賁》，趙孟答：「床笫之言不逾閾，況在野乎？非使人之所得聞也。」——枕席間的話不出門檻，何況在野外的宴上？這不是使者該聽的。子西賦《黍苗》之四章，趙孟答：「寡君在，武何能焉。」子產賦《隰桑》，趙孟答：「武請受其卒章。」

後三輪。子大叔賦《野有蔓草》，趙孟答：「吾子之惠也。」印段賦《蟋蟀》，趙孟答：「善哉！保家之主也，吾有望矣。」公孫段賦《桑扈》，趙孟直接用詩句回答：「匪交匪敖，福將焉往？若保是言也，欲辭福祿得乎。」——不結黨、不驕慢，福氣往哪兒走？真能守住這句話，想推掉福祿都推不掉。

七輪裡有兩次露了手法：子西賦的是「《黍苗》之四章」，不是整首；子產賦《隰桑》，趙孟只要「其卒章」。取一章、取末章，把幾句詩從整篇裡截下來，對著眼前的事說——這就是後來所謂「斷章」，不過這個詞是後起的，本篇標明。至於七首詩本身，本頁只給篇名，不給句子；本篇因此一句詩也不引，那是另一部書的事。

三、一句判詞

享禮結束，判詞才出來：「卒享。文子告叔向曰：『伯有將為戮矣！詩以言志，志誣其上，而公怨之，以為賓榮，其能久乎？幸而後亡。』」——伯有將要被殺。詩是拿來說志的；他的志誣了他的君上，把國君的怨當成自己做客的榮耀，還能長久嗎？運氣好，也不過晚一點亡。叔向附和：「然。已侈，所謂不及五稔者，夫子之謂矣。」——所謂「不到五年」，說的就是他。其餘六人，文子也各給一句：「其餘皆數世之主也。子展其後亡者也，在上不忘降。印氏其次也，樂而不荒。樂以安民，不淫以使之。」

這段判詞有三處要標清楚。第一，「詩以言志」四個字就寫在這裡，是原文給趙文子（即趙孟）的話，不是後人的概括。第二，判詞是在享禮結束之後、說給叔向聽的，屬事後的評論；《左傳》隨後記下結果，所以它不是席上當場算出的命，本篇不寫成當場預言。第三，伯有的結局不在這一段裡，本篇只說「《左傳》在此處已判他將被殺」，不補年份。連那句「幸而後亡」也是判詞——「運氣好，晚一點死」仍然是死。

四、孟子後來怎麼說

兩百年後，孟子把這套讀法講成一句原則：「故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為得之。」——解詩的人，不因字面妨礙句子，不因句子妨礙志意；用自己的體會去迎那志意，才算得到。他舉的例子是《雲漢》的「周餘黎民，靡有孑遺」：「信斯言也，是周無遺民也」——照字面信，周朝就一個不剩了；詩會誇張，讀的人要越過字面。

但這裡要分層：這是戰國中期孟子的話，出現在他回答「舜是否臣其父」的論辯裡，是論辯中帶出的讀詩法，不是對垂隴那場宴會的說明。說「賦詩取一章」與「讀詩逆其志」是同一件事的兩面，那是推論，本篇標明是推論——兩頁都沒有說，當時在席上的人懂不懂這條原則。

五、兩頁之外

分線要說清：聘禮講使者帶什麼、怎麼見、怎麼還禮，士相見禮講初見的程序，鄉飲酒禮講飲酒的那一套；本篇只寫一場宴席上說了什麼詩、主人怎麼答，不寫「詩教」，也不寫「外交辭令」這類通論。同一年的傳裡還有另一場以言語較量的酒席：宋公兼享晉、楚之大夫，「子木與之言，弗能對；使叔向侍言焉，子木亦不能對也」——兩頁記下的，是席上的話。兩頁也不給：七首詩的原句與篇義（本頁只有篇名，故不引《詩經》）、賦詩時的樂器與唱法、座次、食物酒器、詩與禮的對應表。這些都不補。

末了把兩個人名交代完：「二子石」是舊注說的印段、公孫段，本文按舊注標出，不自行補名；「趙孟」與「趙文子」是同一人（一般認為），判詞裡的「文子」就是席上的主人，別讀成兩個人。這一篇留下的，是七個人各念一首詩、主人七句答話，和散席之後的一句判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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