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兩頁裡,「帝」做主語的地方只有幾處。第一處是《商頌·長發》第一章的末句:「濬哲維商,長發其祥。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外大國是疆,幅隕既長。有娀方將,帝立子生商。」——帝做主語,動詞是「立」,賓語是「子」:帝立了一個兒子,商由此生。這一篇就把這幾句話排出來,一句一句看它的主語和動詞,看這兩頁把降福降禍寫在誰身上;不多說別的。

一、長發裡的帝:立、命、祗

先看這句「帝立子生商」在詩裡的位置:前面從商的「濬哲」講到洪水與禹敷下土方,再講到「外大國是疆」,然後才到有娀氏「方將」,落到帝立子生商。本頁對「立子」沒有任何解釋:沒有訓「立」字,沒有講那位母親是誰,也沒有講故事。本篇因此也不補——詩在這裡只給了一個關於來歷的說法,四個字,說完就停。

再往後,帝還是做「命」的主語:「帝命不違,至于湯齊。」——帝的命令沒有被違背,於是到了湯這一代;緊接「湯降不遲,聖敬日躋。昭假遲遲,上帝是祗,帝命式于九圍」。「上帝是祗」把賓語提到前面,說的是上帝被祗敬;「帝命式于九圍」,是說帝命他成為九州的法式(一般認為如此,本頁無注)。兩句的動詞都是「命」。這首詩是歌,講商族怎麼興起、湯怎麼成為準則,不是檔案。

二、福祿寫給了「天」

有意思的是:講到福祿,這首詩用的字是「天」,不是「帝」。承小球大球、「為下國綴旒」之後是「何天之休」,接著「不競不絿,不剛不柔。敷政優優,百祿是遒」;承小共大共、「為下國駿厖」之後是「何天之龍」,接著「敷奏其勇……百祿是總」。——「何」一般讀作「荷」,承受的意思(一般認為,本頁無注)。所以這一頁上的分工是:帝做「立」與「命」的主語,而「休」「龍」「百祿」掛在「天」下面。本篇不把這兩個名號合併。

三、盤庚下的上帝:復我高祖之德

另一頁是《尚書·盤庚下》,「帝」只出現一次,而且是一句遷都的理由。開頭寫遷都之後:「盤庚既遷,奠厥攸居。乃正厥位,綏爰有眾。」然後是一段訓話:先說「古我先王,將多于前功,適于山。用降我凶德,嘉績于朕邦」;再說眼下「今我民用蕩析離居,罔有定極」;又說眾人問他「曷震動萬民以遷」。他的回答是:「肆上帝將復我高祖之德,亂越我家。朕及篤敬,恭承民命,用永地于新邑。」——所以上帝要將我高祖的德恢復起來,治理我家;我和那些篤敬的人恭敬地承受民命,永遠安頓在新邑。後面還有一句:「非敢違卜,用宏兹賁。」

這句要標兩層。第一,它是訓話裡的理由:上帝將復高祖之德,是盤庚用來解釋遷都的話,本頁把它記成他說的話,不是制度條文。第二,卜被提到了——「非敢違卜」——但本頁不說卜的是什麼、怎麼卜、結果如何。本篇不補儀式,也不補卜辭。

四、兩頁之外:甲骨沒有

最該來的第三層材料,這裡沒有。甲骨裡「帝」做「令雨」「不令雨」「降禍」這類句子的主語,正是這一題最想看的句子;但它們不在當前這兩頁裡——兩頁沒有一條卜辭,沒有一片甲骨,也沒有一句「帝令雨」式的記載。所以本篇明寫:沒有。不引甲骨,也不拿後世文獻去推商代的宗教。

名號也要交代。兩頁裡三個寫法都出現:「帝」(帝立子生商、帝命不違)、「上帝」(上帝是祗、肆上帝將復我高祖之德)、「天」(何天之休、何天之龍)。動詞「降」也出現兩次:一次是「用降我凶德」(說先王),一次是「降予卿士」(主語不明)——沒有一處是「帝降禍」。本篇一律照錄稱謂,不把它們譯成「至上神」,也不套「一神教」這類宗教類型學;至於三個詞是不是指同一位,兩頁沒有這樣的話,本篇也不裁斷。

五、詩的用法與缺口

兩頁的性質不同。《長發》是《商頌》裡的一首,七章,本頁還附記了各章的句數;它帶著《毛詩序》一句「《長發》,大禘也」——序是後人對這首詩用處的說明,不是詩本身,本篇標明它是序。《盤庚下》是傳世的商代誥辭,文字經後人寫定(一般認為)。所以兩頁都不是商代檔案,詩裡關於帝與商族來歷的話,是這首詩的話。

分線也寫一句:站內寫《湯誓》的篇目取的是伐夏的理由,寫甲骨祭祖的篇目取的是怎麼祭先人;本篇只取一件事——這兩頁裡以「帝」「上帝」「天」為主語或施與者的那幾句話。

兩頁不給的列清:帝長什麼樣、怎麼祭帝、有沒有卜問過帝、任何一條卜辭、任何一段神的故事、帝與天是什麼關係——都沒有。本篇不補,也不寫「商代宗教觀」的通論、不寫「中國上帝觀念的起源」。紀年不折公曆,只用「商頌」「盤庚」這樣的名目。這一篇留下的,是四五個句子和它們各自的動詞:立、命、祗、復,以及寫在「天」下面的休、龍與百祿。

延伸閱讀:殷人的田:七十畝、公田與黍稷 · 求雨:董仲舒的儀式與王充的質疑 · 蘭亭修禊:一次春遊與一篇序

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1. 《诗经·商颂·长发》(维基文库本,未与点校本复核) — The Shang hymn, seven stanzas. The lines in which God appears: 'the You Rong were then about to grow great — God set down a son and gave birth to Shang' (有娀方將,帝立子生商); 'the commands of God were not disobeyed, and so it came to Tang' (帝命不違,至于湯齊); 'his brightness was slow, slow; Shangdi was reverenced; God commanded and he became the model for the nine regions' (昭假遲遲,上帝是祗,帝命式于九圍). Where blessing is spoken of, the giver is written Heaven: 'how we bear Heaven's blessing' (何天之休), 'how we bear Heaven's favour' (何天之龍), 'a hundred blessings gather to him' (百祿是遒/百祿是總). The page also prints the Mao preface, 'Changfa: a great di sacrifice' (《長發》,大禘也), which is a later statement of the poem's use and is marked as preface here. The page carries no commentary.
  2. 《尚书·盘庚下》(维基文库本,未与点校本复核) — The third part of the Pangang speech, after the move. 'When Pangang had moved, he settled what they should dwell in, set the positions right, and comforted the host' (盤庚既遷,奠厥攸居). The sentence this piece turns on: 'therefore Shangdi will restore the virtue of our high ancestors and order our house' (肆上帝將復我高祖之德,亂越我家), followed by 'I and the earnest and reverent respectfully receive the people's mandate, to be forever settled in the new city… nor do I dare disobey the divination, but to enlarge this great work' (非敢違卜,用宏兹賁). The page marks editorial variant readings in brackets — 亂越(乂), 弔(淑), 隱(依) — which are the transcribers' marks, not the original; quotations here take the main text. The speech gives no ritual, no divination text, and no account of what Shangdi 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