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初鳴：一個士人家庭的一天

天還沒亮，雞叫第一聲，禮書就從這一刻排起一天。「子事父母，雞初鳴，咸盥、漱、櫛、縰、笄、總、拂髦、冠、緌、纓、端、韠、紳、搢笏。」——兒子事奉父母：雞一叫，都洗手、漱口、梳頭、束髮、插笄、總髮、拂髦，戴冠、繫緌與纓，穿上端衣、蔽膝、大帶，把笏插進帶裡。這是禮書的規定，不是哪一家的日記；兩頁同出一部《禮記》，都沒有說某家某日真的這樣做。

一、雞初鳴：起身的那一串

這一串大半是名目，頁面不逐個解釋。「子事父母」那一句從洗手、漱口、梳頭起，一路是縰、笄、總、冠與緌纓、端、韠、紳，末了是笏。這些各是什麼樣子、怎麼繫，頁面不說，本文也不補。

接著是隨身的東西：「左右佩用，左佩紛帨、刀、礪、小觿、金燧，右佩玦、捍、管、遰、大觿、木燧。」——左邊佩紛帨、刀、礪、小觿、金燧；右邊佩玦、捍、管、遰、大觿、木燧。名字給了，解釋沒有；頁面本身不說，本文就照名目寫，並寫明「頁面不釋」。

接著是媳婦的一份，禮書把它寫成同一件事：「婦事舅姑，如事父母。」——事奉公婆，如同事奉父母。雞初鳴同樣盥、漱、櫛、縰、笄、總，穿上衣紳；左邊佩與兒子相同的紛帨、刀、礪、小觿、金燧，右邊換成箴、管、線、纊、施縏袠、大觿、木燧；「衿纓，綦屨」。兩套並排寫，是禮書的寫法：兒子與媳婦共用一套作息。

二、適父母之所：問與奉

到了父母那裡，動作變成態度：「下氣怡聲，問衣燠寒，疾痛苛癢，而敬抑搔之。」——放低聲音、和緩語氣，問衣服冷暖，身上哪裡痛、哪裡癢，恭敬地按一按、搔一搔。「出入則或先或後，而敬扶持之」——進出時或前或後，恭敬地扶一把。盥洗送來時：「少者奉槃，長者奉水，請沃盥。盥卒，授巾。」——年輕的捧盤，年長的捧水，請父母洗手；洗完遞上巾。

然後是吃：「問所欲而敬進之，柔色以溫之。」——問想吃什麼，恭敬地送上，和顏悅色。能送的東西列了一串：「饘、酏、酒、醴、芼、羹、菽、麥、蕡、稻、黍、粱、秫，唯所欲。」又用棗、栗、飴、蜜使它甜，用堇、荁、枌、榆、免、薧、滫、瀡使它滑，用脂、膏使它潤。收束是一句：「父母、舅姑必嘗之而後退。」——父母嘗過，才退下。

三、昧爽而朝：小的與掃的

未冠未笄的孩子另有一套短的：「男女未冠笄者，雞初鳴，咸盥、漱、櫛、縰、拂髦、總角、衿䙬，皆佩容臭。昧爽而朝，問『何食飲矣』？」——天剛亮去問一句：吃了什麼、喝了什麼？「若已食，則退；若未食，則佐長者視具。」——吃過就退下；沒吃就幫長輩看著備飯。

屋裡所有人，同一個時辰是同一套動作：「凡內外，雞初鳴，咸盥漱，衣服，斂枕簟，灑掃室堂及庭，布席，各從其事。」——洗漱、穿衣、收起枕席、灑掃室堂與庭院、鋪設坐席，然後各幹各的活。只有小孩例外：「孺子蚤寢晏起，唯所欲，食無時。」

這一段裡有一條被頁面限定住：「由命士以上，父子皆異宮。」——從命士以上，父子分宮而居。這是有等級條件的一條，不是家家如此；頁面沒有把它往下推廣到庶人。同一段還給了一天的兩頭：「昧爽而朝，慈以旨甘。日出而退，各從其事。日入而夕，慈以旨甘。」——天亮去問安，帶上甜的；日出退下做事；日落再來問安。

四、黃昏與老年

《曲禮上》把早晚配成一對：「凡爲人子之禮，冬溫而夏凊，昏定而晨省，在醜夷不爭。」——冬天溫、夏天凊；黃昏定，早晨省。晨省對的是內則的早，昏定對的是「日入而夕」；兩頁寫的是一天，從兩頭寫。

同一篇又把老年排成臺階：「凡五十養於鄉，六十養於國，七十養於學，達於諸侯。」——五十由鄉供養，六十由國，七十由學。又附「五十異粻，六十宿肉，七十貳膳，八十常珍」，以及「五十杖於家，六十杖於鄉，七十杖於國，八十杖於朝」。這些是禮書給的安排，不是哪家的實況。

五、邊界

不寫「周代家庭生活」這類通論：兩頁是規定，說應該怎樣，不是說實際怎樣。兩章同出一部書，不是兩種獨立文獻。腰間那一串名目，頁面不釋，本文也不釋。「父子皆異宮」只限命士以上，照頁面守住。冠禮三加、喪禮、出使與初見、鄉飲酒，各是別的題目，這篇只在一戶人家的一天裡。用字照頁面：「縰」「觿」「遰」「偪屨著綦」照錄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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