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士之祭：特牲饋食禮的一天

先說日子。日子不預先挑：「不諏日」。到筮日那天，主人冠端玄立在門外，子姓兄弟同服在後，有司東面北上；筮人從西塾取筮。宰在主人左邊傳命：「孝孫某，筮來日某，諏此某事，適其皇祖某子。尚饗！」話裡的名字寫作「某」——不是名字，是留給名字的位置。這是《儀禮·特牲饋食禮》的開頭：一個士，一頭牲，祭自己的祖先。祭前三日還要再占一次：哪一個活人來當祖先。

一、一頁給動作，一頁給道理

兩頁做兩種事。《儀禮》是腳本：誰站哪、抬什麼、斟什麼、先後次序，不說為什麼。《禮記·祭統》給道理，幾乎不給動作：「夫祭者，非物自外至者也，自中出，生於心也」。它也數：十倫（「夫祭有十倫焉」）、三重；也排等級——餕時君與卿四人、大夫六人、士八人。這幾個數屬於國君的祭，不是這一場。兩書不是經與註；本文引《祭統》就寫明是《祭統》，不拿它解釋某一步動作。

二、先占日子，再占人

占兩次。先占日子：不諏日；到筮日，主人冠端玄在門外西面，筮人取筮於西塾，命辭裡沒有名字：「孝孫某，筮來日某」。再占人，在祭前三日：「前期三日之朝，筮尸，如求日之儀」，命辭是「筮某之某為尸」——占某人家的某個人能不能當尸。

占出了人，要去告訴他。「乃宿尸」：主人站在尸家門外，尸如主人服出來，宗人擯辭，說「筮子為某尸，占曰吉，敢宿！」尸許諾，主人再拜稽首。賓也一樣要宿。誰能當尸，《祭統》另有一句：「孫爲王父尸」；「所使爲尸者，於祭者子行也；父北面而事之」——當尸的人對祭者是兒子一輩，做父親的要面朝北事奉他。這是另一部書講輩分的規矩，不是本篇的一步。

三、前一夜：擺鼎、看牲、等羹熟

前一天傍晚先擺開。「厥明夕，陳鼎于門外，北面北上，有鼏」；鼎南是棜，牲在棜西，北首東足；洗在降階東南；壺禁在東序，豆籩鉶在東房。宗人上堂看壺洗豆籩，報告「濯、具」；看牲，「告充」；「雍正作豕」。然後請期，答的是條件不是鐘點：「請期，曰『羹飪』」——羹熟就算時候到了。

天沒亮就起：「夙興」，主人看「側殺」，主婦看炊爨，烹在門外東方；羹熟「實鼎」。屋裡「尊于戶東，玄酒在西」——酒在東，水在西，水叫玄酒，位置反而尊。門內右邊替尸備一匜水、一盤、簞巾：「尸盥匜水，實於槃中，簞巾，在門內之右」。尸的席鋪在室中。

四、尸進門

主婦先進，薦兩豆：葵菹、蝸醢。然後舉鼎：「主人在右，及佐食舉牲鼎」，賓長和執事舉魚鼎、腊鼎，肉載到俎上。接著「祝迎尸于門外」。尸從門左進，「北面盥」，宗人授巾；到階前「祝延尸」，尸升、入室，祝先主人從；「尸即席坐，主人拜妥尸」。門檻這層《祭統》另有話：「君迎牲而不迎尸，別嫌也。尸在廟門外則疑於臣，在廟中則全於君」。

尸吃東西。「祝命挼祭」，尸左手執觶，取菹蘸醢，祭在豆間；佐食取黍、稷、肺授尸；尸「祭酒，啐酒，告旨」，嘗鉶「告旨」。然後是飯：「尸三飯，告飽」；祝侑，主人拜；「尸又三飯，告飽」；再侑，再「又三飯，告飽」。三口一頓，三次說飽、三次被勸，共九口。頁面只數，不解釋。

五、角杯、福、剩飯

主人獻酒：「主人洗角，升酌，酳尸」；尸祭酒、啐酒，賓長以肝從，祝接角說「送爵！皇尸卒爵」。尸回敬：「祝酌授尸，尸以醋主人」。然後是這一天的要緊處：「佐食摶黍授祝，祝授尸。尸受以菹豆，執以親嘏主人」——佐食把黍摶成團交祝，祝交尸，尸用盛菹的豆接過，親手把福嘏給主人。不是祝給的，是扮祖父的人給的。

然後主婦亞獻，賓三獻，「爵止」。杯子往外傳：致主人、主婦，獻長兄弟、眾兄弟、內兄弟於房中，到「眾賓及眾兄弟交錯以辯」。收束：「祝東面告利成」，「尸謖」——尸起身，祝在前。

最後兩人吃剩飯。「筵對席，佐食分簋鉶」，祝命嘗食；吃的是舉奠和長兄弟，各一膚；祝說「餕，有以也」，主人酳上餕、下餕，祝又說「酳，有與也」。緣故在另一部書：「餕者祭之末也」；「尸亦餕鬼神之餘也，惠術也，可以觀政矣」。國君那邊按等級四、六、八人；這一場兩個。

末節題「記」，補腳本假定的東西：眾人朝服、玄冠、緇帶、緇韠，「唯尸、祝、佐食玄端」，佩爵韠；篚裡二爵、二觚、四觶、一角、一散；尸俎上是左肩、臂、臑、肫、胳，正脊二骨、橫脊、長脅二骨、短脅，加膚三、離肺一、刌肺三、魚十有五。然後「佐食闔牖戶」，「宗人告事畢」，賓出。牲多重、值多少錢、多久、哪一家——都沒有，「孝孫某」已是最具體處。兩條界限：這是規定，不是實錄；《祭統》的等級不能倒推回這一場。站裡寫過商代卜祭、祭祖樂舞、社與蜡、亡國之社；本篇只寫一個士祭自己的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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