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脊上那三聲呼喚：士喪禮的頭幾天

人死在「適室」，正寢。尸身蓋上斂衾。《禮記·喪大記》把最後那口氣放在更前面：病重時用絲絮繫在口鼻上，「屬纊以俟絶氣」，等那縷絲不再動；又立一條規矩「男子不死於婦人之手，婦人不死於男子之手」。絲一停，程序就開始。

兩本禮書分工不同。《儀禮》第十二篇《士喪禮》從人死寫到卜葬日，是給一名「士」排的流程。《禮記·喪大記》鋪的是等級：君、大夫、士各差在哪裡，本篇只用它這一層。兩書都不是喪事記錄，是禮的規定。

一、屋脊上的三聲

第一件事不是葬，是喊。一名「復者」穿上爵弁服，把死者的衣裳和裙塞進衣裡，搭在左肩，領子掖進腰帶，從東邊屋簷爬上屋脊，面朝北，揮動衣裳，喊三聲「皋某復」；然後把衣裳從前面放下來，下面用箱子接住，從阼階捧上去，蓋在尸身上（「以衣尸」）。接著用角柶撐開嘴，用燕几拴住兩腳。

《喪大記》把這聲喊的性質說定：「唯哭先復，復而後行死事」——只有哭在復之前，復之後才辦死人的事；又規定男子稱名、婦人稱字。它是招魂，不是復活：兩篇裡沒有一句寫到死者應聲。等級差在衣裳：君用卷、夫人用屈狄，大夫用玄赬、世婦用襢衣，士用爵弁、士妻用稅衣；爬屋脊、面北、三號則一樣。到這裡兩書分了岔：《士喪禮》說衣裳捧上去「以衣尸」，《喪大記》卻說「復衣不以衣尸，不以斂」。兩邊照錄，不合併。

二、沐浴、飯含、襲

接著洗。管人汲水，祝在堂上淘米，洗頭水要煮過；主人一家退到門外，面朝北站著，裡面給尸身洗頭、洗澡，用過的水倒進階間挖的坎裡（「渜濯棄於坎」）。《喪大記》給水也分等：君沐粱，大夫沐稷，士沐粱；床下的冰：君大盤，大夫夷盤，士併瓦盤無冰。洗完是飯含：主人袒左臂，在盆上洗淨貝殼，捧進去；米填在右邊，三次，每次一枚貝，左中亦然，最後填滿（「實於右，三，實一貝。左、中亦如之。又實米，唯盈」）。士的份例是「貝三」「稻米一豆」。

然後是襲，給尸身穿衣。練帛做的「掩」蒙臉，白絮塞耳，黑面紅裡的「幎目」蓋臉，鞋穿上繫好；共三層衣裳（「乃襲，三稱」），繫上帶子，手上套握、繫繩；再罩上「冒」，把頭和身子一起包住，最後蓋上衾。不斷有人送衣服來：國君使人襚，親友也襚，有的蓋在尸身，有的鋪在尸床東邊；還用黑布紅邊做銘，寫「某氏某之柩」，掛西階屋簷下。

三、兩次入殮

第二天早晨小斂。房內鋪開十九套衣裳（「凡十有九稱」），地上先鋪莞席再鋪竹席，尸身抬上去，用絞和衾裹緊；帷幔撤掉；主人主婦撲在尸身上哭，哭到不計遍數（「踊無算」）；主人用麻束髮，婦人束髮髻；尸身抬到堂上（「侇於堂」），接著哭。

天黑後在庭中點燎，次晨滅燎，大斂。士用三十套衣裳（「凡三十稱」）；事先挖好埋棺的坎，露出棺側的衽（「掘肂見衽」），棺用滾木送進；尸身抬起，裹上絞、衿、衾、衣，放入棺中，主人再哭，蓋上棺蓋；棺旁放熬——炒過的黍和稷各兩筐（「熬黍稷各二筐」）；塗上泥（「乃塗」），銘放到殯上。從此死者停在「殯」裡，活人接著哭。

《喪大記》在這裡把等級補齊。大斂的衣裳：君百稱，大夫五十稱，士三十稱——士與《士喪禮》同。棺厚也分等：君大棺八寸，屬六寸，椑四寸；下大夫大棺六寸，屬四寸；士棺六寸。殯的樣式也不同：君殯用輴，把棺攢到上面，整個塗成一間屋（「君殯用輴，欑至於上，畢塗屋」）；大夫殯用幬，棺攢在西序，塗泥不碰到棺；士殯露出衽，只塗上面（「士殯見衽，塗上」）。棺旁熬的數目也分：君四種八筐，大夫三種六筐，士二種四筐——士的四筐，又與《士喪禮》的「黍稷各二筐」對得上。

四、朝夕哭，與問一個日子

第三天，大斂之後，一家人成服，拿杖（「三日，成服，杖」）；從此早晚各哭一次（「朝夕哭」），每月初一奠特豚鱼腊（「朔月，奠用特豚、鱼腊」）。再是選墓地：冢人量地掘土，主人命筮：「哀子某，為其父某甫筮宅。度茲幽宅，兆基無有後艰？」——問這塊幽宅地基日後有無麻煩。接著察看井椁，最後卜葬日，命辭是「哀子某，來日某，卜葬其父某甫。考降，無有近悔？」占的結果是「占曰某日從」。

五、這兩篇不記的

兩篇都沒留下一場真辦過的喪事：沒有誰真被這樣洗過、裹過、塗過，也沒有花費、墓地、執行程度的證據。《喪大記》的等級表排到君、大夫、士，天子沒在這一頁出現。而且兩書第一步就不一致：屋脊上揮過的那件衣裳，最後到不到尸身上——《士喪禮》說到了，《喪大記》說不用。兩篇寫的都是流程：洗、飯、衣、棺、塗，和一個問出來的日子；從死人的屋子到墓穴之間，剩下的只有手的次序，和屋脊上那句話——它說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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