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王七名：周人記得的商代輔臣

《君奭》這一篇，通篇是周公在說話，而他一開口就先數名字：成湯有伊尹，太甲有保衡，太戊有伊陟、臣扈、巫咸，祖乙有巫賢，武丁有甘盤。五朝，七個名字。名單是他這一番話的第一步，也是這一頁關於這些人所給的全部。

一、五朝七名

原文：「我聞在昔，成湯既受命，時則有若伊尹，格于皇天。在太甲，時則有若保衡。在太戊，時則有若伊陟、臣扈，格于上帝；巫咸乂王家。在祖乙，時則有若巫賢。在武丁，時則有若甘盤。」——每一朝掛一個或幾個人，不寫別的。

名單給的是王與臣的對應，再加一句這人做了什麼：伊尹、伊陟、臣扈「格于皇天」「格于上帝」，巫咸「乂王家」。不給的是官職、生卒、世系和政績；不按爵次排，也不按家族排；也沒有哪一朝記了年數。要把這段讀成一張商代官制表，就得把表裡該有的東西全補進去——而這一頁沒有。

二、為什麼要把名字數出來

下一句就是數名字的理由：「率惟兹有陳，保乂有殷，故殷礼陟配天，多歴年所。天惟純佑命，則商实百姓、王人，罔不秉徳明恤；小臣屏侯甸，矧咸奔走。惟兹惟徳称，用乂厥辟。」——靠這些人各在其位，殷得以安；所以殷禮能升配於天，歴年長久。天降純佑，商之百姓、王人無不秉德明恤；小臣屏衛侯甸，也都奔走效力。所舉唯德，用以治其君。接著是最有分量的一句：「故一人有事于四方，若卜筮，罔不是孚。」——君王四方有事，就像卜筮一樣，沒有不可信的。重點不在這些臣子有才幹，而在：有這樣的臣子，君王做事才像卜筮那樣可憑信。

同一篇話隨即對周人做了同一件事：「亦惟有若虢叔，有若閎夭，有若散宜生，有若泰顛，有若南宮括」——文王身邊這五個人，其中四個後來還事武王。兩張名單，一個句式：周公是用記自己人的語法在記商代的臣子。這就是本篇能給的那一層——周人記憶裡「好政治」的樣子，商與周同用一把尺。

三、三宅與三俊

另一篇《立政》，把這層意思做成了公式。講完夏的例子，說到成湯：「亦越成湯陟，丕釐上帝之耿命；乃用三有宅，克即宅；曰三有俊，克即俊。嚴惟丕式，克用三宅三俊。其在商邑，用協于厥邑；其在四方，用丕式見德。」——成湯用「三有宅」，能當其宅；稱「三有俊」，能當其俊；鄭重地拿它做大法，能行三宅三俊。在商邑，用它協和商邑；在四方，用它作大法、顯德行。

「三宅」是三種任命，篇中稍後就點了名：立事、牧夫、準人——管事的人、養民的人、守準繩的人；「三俊」是配這三種任命的人。這裡為成湯說的，不是他碰巧用對了人，而是他把「用人」本身立成了法；效果分別寫在兩處：商邑與四方。

四、同一條規矩，寫給周人

接著，這一篇把兩個朝代並進一句：「自古商人，亦越我周文王，立政：立事、牧夫、準人，則克宅之，克由繹之。」——自古的商人，以及我周文王，立政都用立事、牧夫、準人這三項，能安其位、能擇其人。商與周在這裡站在同一條線上，這條線是「三種任命」，不是一張商代官名表。

再往下，是一長串周制官名：「立政：任人、準夫、牧，作三事；虎賁、綴衣、趣馬、小尹、左右攜僕，百司庶府；大都、小伯、藝人、表臣百司；太史、尹伯、庶常吉士，司徒、司馬、司空、亞旅；夷微盧烝，三亳阪尹。」這一串是文王、武王之制，也就是周制；這裡引它，是因為《立政》自己就拿它作對照，不能算作商制。

這一篇寫文王怎麼用這些人，只有一句：「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獄、庶慎，惟有司之牧夫，是訓用違；庶獄、庶慎，文王罔敢知于兹。」——文王不兼管種種言論、獄訟和慎事，交給有司與牧夫去教訓、去取捨；獄訟與慎事，文王不敢自己去知道。任命之後不把事收回來，是「用人法」的另一半。

五、這兩頁是什麼

兩篇都是周初誥命。前一篇是周公在說話；後一篇對著年輕的王說——「嗚呼！孺子王矣」，要他守住這套任命之法。兩篇都不是商代文獻：商代的輔臣由周人說出，用周人的道理說；後一篇從商直接接到周之文王武王，中間沒有斷。它們給的是周人記憶裡「好政治」的樣子，商是第一個例子。所以這些輔臣始終只是名字：沒有生卒，沒有世系，沒有一句政績之外的事；沒有一張商代官名表；也沒有一處說這些人是怎麼選上來的。後面那一長串官名，是周制，不是商制。兩頁並排，一頁給「王一臣」的名單，一頁給「三宅」的規矩，都歸在同一套周人的話裡：好秩序靠的是把人任命下去、然後讓他做事，證據是殷歷年長久。商代自己怎麼看它的輔臣，這兩頁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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