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數字,兩本書。《尚書·無逸》裡,周公舉了三個商王和一個周王:中宗「享國七十有五年」,高宗「五十有九年」,祖甲「三十有三年」,文王「五十年」。《史記》轉述同一篇,中宗七十五、祖甲三十三、文王五十照舊,獨高宗作「五十五年」。篇末另給一串短數:「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長數與短數並排,就是這篇文章的算法。

先要交代這是誰在說話。《無逸》每一段都以「周公曰」開頭,頁頭把它列在「周書」,作者題作姬旦;《史記》把背景寫得更直白:「周公歸,恐成王壯,治有所淫佚,乃作多士,作毋逸……作此以誡成王。」——怕成王治事荒淫而告誡他。所以這是一篇訓話:商王在這裡是例子,不是被記錄的商代檔案。題目裡標「商」,說的是被舉為例的人,不是這篇文字的年代。

一、一篇訓話,四個例子

三個商王,三句理由,三個年數。「昔在殷王中宗,嚴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懼,不敢荒寧。肆中宗之享國,七十有五年。」「其在高宗,時舊勞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有)亮陰,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寧,嘉靖殷邦。至于小大,無時或(有)怨。肆高宗之享國,五十有九年。」「其在祖甲,不義惟王,舊為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隱),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鰥寡。肆祖甲之享國,三十有三年。」

第四個例子換成了周人自己的祖先:「文王卑(俾)服,即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懷保小民,惠鮮于鰥寡。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諴)和萬民。文王不敢盤于遊田,以庶邦惟正(政)之共(供)。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國五十年。」——卑服、勤田功,日中昃不暇食,不敢盤遊田獵。四個例子理由各別,年數都落在句尾。

二、長與短:篇自己的算法

四個長數之後,緊接一串短數:「自時厥後,立王生則逸;生則逸,不知稼穡之艱難,不聞小人之勞,惟耽樂之從。自時厥後,亦罔或(有)克壽,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從此即位的王生來安逸,不知稼穡艱難,只聽享樂;從此也沒有能長壽的:十年、七八年、五六年、三四年。這是這篇自己的論證線:不敢荒寧的長,生則逸的短。照寫,不往「勤政理論」上引申。

篇末把這四個人收在一起:「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由)哲。」——中宗、高宗、祖甲與我們的文王,這四人是明智的。這是全篇的結論句,也是那四個年數的位置:它們不是一份年表,而是四個例子的落款。全篇另有幾條別的話——先知稼穡之艱難、君子所其無逸、不要像殷王受那樣酗酒——與年數無關,本篇只取年數這一條線。

三、另一本書的轉述

《史記》的轉述:「乃作多士,作毋逸。毋逸稱:『……昔在殷王中宗,嚴恭敬畏天命,自度治民,震懼不敢荒寧,故中宗饗國七十五年。其在高宗,久勞于外,為與小人,作其即位,乃有亮闇,三年不言,言乃讙,不敢荒寧,密靖殷國,至于小大無怨,故高宗饗國五十五年。其在祖甲,不義惟王,久為小人于外,知小人之依,能保施小民,不侮寡,故祖甲饗國三十三年。』」接著引「多士稱曰」一段,然後才是「文王日中昃不暇食,饗國五十年」,「作此以誡成王」。把年數並排:中宗七十五、祖甲三十三、文王五十,兩邊相同;只有高宗不同——《尚書》「五十有九年」,《史記》「五十五年」,差四年。兩說並列,不裁斷。兩邊的標題也不同字:一篇作「無逸」,一篇作「毋逸」。另外,《史記》那一頁把「文王日中昃不暇食,饗國五十年」放在「多士稱曰」之後,那一句在該頁上不標明屬於《毋逸》;《尚書》則把它放在周公論周先王的一段裡。歸屬不明處,本篇照頁面排,不替它歸併。

四、字面的差與那個詞

除年數外,兩頁的字也不全同:一作「嚴恭寅畏」,一作「嚴恭敬畏天命」;一作「乃或(有)亮陰」,一作「乃有亮闇」;一作「言乃雍」,一作「言乃讙」;一作「嘉靖殷邦」,一作「密靖殷國」;一作「不敢侮鰥寡」,一作「不侮寡」;一作「舊為小人」,一作「久為小人于外」;一作「爰暨小人」,一作「為與小人」。《尚書》頁還把今古文異說用括號標在字後(依(隱)、否(丕)、或(有)等),本篇不考辨。

還有那個詞:一頁作「享國」,一頁作「饗國」。這是書面語,字面是享有其國、歷年若干;本篇照原文寫「享國」,不改寫成現代的「在位年數」,也不換算任何人的年齡與生卒年。數字是西周舊聞還是後人推算,兩頁不交代,本篇不判斷。

五、兩頁給了什麼、沒給什麼

  • 不是商代記錄。《無逸》是周公訓成王的周初文本,每段以「周公曰」開頭,頁頭列在周書、作者題姬旦;《史記》也寫明「作此以誡成王」。商王是舉例,題目標「商」指被舉的人,不指這篇的年代。
  • 年數並列不裁:中宗七十五年、祖甲三十三年、文王五十年兩書相同;高宗《尚書》五十九年、《史記》五十五年,兩說並列,不裁斷哪個對,也不替差異找理由。
  • 不判斷數字可信度:這是西周舊聞還是後人推算,頁面不給;只寫「這篇這麼說」,不評估、不與他料比對。
  • 「享國」照原文(書作享國、史作饗國),只註明是書面語,不做現代換算;不推算年齡、生卒年,也不把年數相加。
  • 主旨照原文:「不敢荒寧」者壽、「生則逸」者夭,是篇自己的論證線;照寫,不引申為「勤政理論」,也不寫成商代人的觀念。
  • 分線與缺口:九世之亂的繼統次序、王名裡的天干、周人記得的輔臣,各是別的篇;本篇只數年數。缺口——三王與文王之外其他商王的年數、「或十年或七八年」具體指誰、年數的來源,兩頁都不給。

兩頁留下的是一組數字與一句判語:四個人,四個年數,後面跟一串越來越短的數目;兩本書在這組數字上只差一個——高宗是五十九還是五十五。詞是「享國」,語氣是訓誡,例子借自商王。能說的只有這些;再往後問這些數字可不可信,兩頁就都沒有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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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1. 《尚书·无逸》(维基文库本,白文,页内以括号标今古文异说,页头标 Textquality 50%,未与中华书局点校本复核) — The page's header files it as 周書‧無逸, between 多士 and 君奭, and gives the author as 姬旦. Every paragraph begins 周公曰. The three Shang kings and their years: 昔在殷王中宗,嚴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懼,不敢荒寧。肆中宗之享國,七十有五年。/其在高宗,時舊勞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有)亮陰,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寧,嘉靖殷邦。至于小大,無時或(有)怨。肆高宗之享國,五十有九年。/其在祖甲,不義惟王,舊爲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隱),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鰥寡。肆祖甲之享國,三十有三年。 Then the short reigns: 自時厥後,立王生則逸;生則逸,不知稼穡之艱難,不聞小人之勞,惟耽樂之從。自時厥後,亦罔或(有)克壽,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 Then the Zhou example: 文王卑(俾)服,即康功田功……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國五十年。 And the closing: 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由)哲。 The bracketed characters (依/隱, 否/丕, 或/有, 耽/湛, 卑/俾, 咸/諴, 正/政, 共/供, 迪/由) are the page's 今古文 variants; they are reported here and not adjudicated.
  2. 《史记》卷三十三〈鲁周公世家〉(维基文库本,未与中华书局点校本复核) — The setting: 周公歸,恐成王壯,治有所淫佚,乃作多士,作毋逸。毋逸稱:『爲人父母,爲業至長久,子孫驕奢忘之,以亡其家,爲人子可不慎乎!……昔在殷王中宗,嚴恭敬畏天命,自度治民,震懼不敢荒寧,故中宗饗國七十五年。其在髙宗,久勞于外,爲與小人,作其即位,乃有亮闇,三年不言,言乃讙,不敢荒寧,密靖殷國,至于小大無怨,故髙宗饗國五十五年。其在祖甲,不義惟王,久爲小人于外,知小人之依,能保施小民,不侮寡,故祖甲饗國三十三年。』多士稱曰:『自湯至于帝乙……』『文王日中昃不暇食,饗國五十年。』作此以誡成王。 The title is 毋逸 here and 無逸 in the Shangshu; the years are 七十五, 五十五年, 三十三年 and 五十年. The page prints an extra character before 昔在殷王中宗 (a stray 笔), which this article does not quote. Note also that the 文王 sentence stands after 多士稱曰, so on this page it is not marked as part of the 毋逸 quot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