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講災異的志,用一句話列了五樣東西:「桓帝元嘉中,京都婦女作愁眉、啼粧、堕馬髻、折要步、齲齒笑。」列完,給每一樣一句解釋,再說明這一整套是什麼意思。另一頁也寫這五樣,說的卻是另一回事。這篇就看這兩頁,和中間那段空隙。
一、志裡的那一條
這一頁是《後漢書》卷一百零三,《志》第十三「五行一」,講五行的第一部志。框架是:君王的容止出了毛病,就有相應的怪現象。志引《五行傳》:「貌之不恭,是謂不肅」,咎是「狂」,罰是「恆雨」,應的一類裡有「時則有服妖」,注家鄭玄注「服,貌之飾也」——衣服是容止的裝飾。這一卷目錄列十類:貌不恭、淫雨、服妖、雞禍、青眚、屋自壞、訛言、旱、謠、狼食人。所以「服妖」是徵兆清單的類目,不是講時髦的詞;條目都短:見到什麼、斷一句、應了什麼。
條目原文:「桓帝元嘉中,京都婦女作愁眉、啼粧、堕馬髻、折要步、齲齒笑。」接著五句:「所謂愁眉者,細而曲折。啼粧者,薄拭目下,若啼處。堕馬髻者,作一邊。折要步者,足不在體下。齲齒笑者,若齒痛,樂不欣欣。」五句是志自己的解釋。再往下就沒有了:怎麼畫、用什麼、多長多寬,頁面不給,本文也不補。
第三樣後面夾一條小注:「梁冀別傳曰:『冀婦女又有不聊生髻。』」注引已失傳的《梁冀別傳》,多出第六個髮髻名「不聊生髻」。志自己的名單沒有這一名;它在注裡,屬注家引語,不併入正文五樣。
二、志說它是什麼意思
五句之後,志走三步。一,來源與傳開:「始自大將軍梁冀家所為,京都歙然,諸夏皆放效。」——起於梁冀家,京都跟著學,諸夏仿效。沒有數目、沒有年份、沒有說怎麼傳;這是本頁的說法,本文只當說法記。二,斷語留餘地:「此近服妖也」——「近」是接近,不是坐實。三,災異讀法。
災異讀法寫成一句假託的話:「天誡若曰:『兵馬將往收捕,婦女憂愁,踧眉啼泣,吏卒掣頓,折其要脊,令髻傾邪,雖強語笑,無復氣味也。』」兵來收捕,婦人發愁,眉蹙帶淚,吏卒推搡,腰脊被折,髮髻歪了,勉強說笑也沒滋味。五樣一樣樣讀回這場面裡。條目收到「到延熹二年,舉宗誅夷」。梁冀一家的政事是另一篇,這裡只用它說明名目被讀成了什麼。
同頁別的服妖條目也是這個形狀。緊挨在前一條:「更始諸將軍過雒陽者數十輩,皆幘而衣婦人衣繡擁蕭。」「智者見之,以為服之不中,身之災也,乃奔入邊郡避之」,「是服妖也」,「其後更始遂為赤眉所殺」。一個景象、一句斷語、一個應驗;我們這一條只是多出來源與天誡。
三、傳裡的同五樣
第二頁是卷三十四《梁統列傳》梁冀那一段。同樣五樣歸給一個人:「壽色美而善為妖態,作愁眉,啼妝,墮馬髻,折腰步,齲齒笑,以為媚惑。」壽是梁冀的妻子孫壽(上文「詔遂封冀妻孫壽為襄城君」)。沒有「服妖」斷語,沒有天誡,沒有災異;也不說這五樣當時被人怎麼看,只說她做了什麼、為了什麼。
兩頁用字不同:志作「啼粧」,傳作「啼妝」;志作「堕馬髻」,傳作「墮馬髻」;志作「折要步」,傳作「折腰步」;「愁眉」「齲齒笑」相同。志的主語是「京都婦女」,傳的主語是一位妻子。兩頁沒有一句互相引,也沒說誰在前。
傳的下一句轉向丈夫:「冀亦改易輿服之制,作平上軿車,埤幘,狹冠,折上巾,擁身扇,狐尾單衣。」車、幘、冠、巾、扇、狐尾單衣。五個女人的名目緊挨著男人改車改服的清單,傳對兩邊都不加評語。
四、兩頁對讀
並排看:志是清單式條目——類目(服妖)、來源(梁冀家)、傳播(京都與諸夏)、留餘地的斷語(近服妖)、災異讀法、結局;傳是人物傳裡的一段——一個妻子、五樣作為、一個用意,接著是丈夫的車服改動。志解釋名字、給出道理;傳只點人,不給意義。兩頁都不寫怎麼做;那五句釋義是兩頁裡唯一稱得上描述的東西,是志的解釋,不是做法。志的時間只有「元嘉中」一個開頭,傳裡連日期也沒有。
五、本文不做的四件事
四句話收尾。一,不寫時尚史與傳播論:兩頁只給一個來源說法和一個仿效說法,此外無證據。二,不把災異讀法當社會事實:「天誡若曰」是志的寫法,「踧眉啼泣」是它對樣式的讀法,不是誰的臉。三,不拉梁冀家的政事,那是另一篇;志自己寫到「舉宗誅夷」為止。四,不碰化妝品實物——面脂胭脂是器物,另有專篇;也不拿年份當證據:元嘉中在一端,延熹二年在另一端,中間除了那套讀法沒有別的連接。大儺、求雨和後來那部書的服妖條目是同一種寫法的別的條目;這篇只留在這一條和它的雙重記載上。
延伸閱讀:服妖:白帢、繡帽,與同一件事的兩種寫法 · 冰:冬天鑿、夏天頒、死人洗浴也用 · 殷人的帽子:冔、章甫與三代冠名
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 《後漢書》卷一百零三·志第十三「五行一」(南朝宋范曄撰;維基文庫本,頁面白文附劉昭注,頁頭自評 textquality 25%,未與點校本複核) — The treatise's scheme includes 時則有服妖, glossed by 鄭玄 as 服,貌之飾也. Under the 服妖 entries stands the item 桓帝元嘉中,京都婦女作愁眉、啼粧、堕馬髻、折要步、齲齒笑, with five one-line explanations, a note quoting 梁冀別傳 for a sixth hair-style (不聊生髻), the origin-and-spread sentence 始自大將軍梁冀家所爲,京都歙然,諸夏皆放效, the hedged verdict 此近服妖也, the 天誡若曰 speech, and the closing 到延熹二年,舉宗誅夷. The entry before it, on Gengshi's officers in women's clothes, has the same three-part shape. The page carries a {{textquality|25%}} self-rating at its head; the readings used here were taken from the page text and should be checked against a critical edition.
- 《後漢書》卷三十四·梁統列傳第二十四(南朝宋范曄撰;維基文庫本,頁面白文,頁頭自評 textquality 25%,未與點校本複核) — In the section on Liang Ji: 壽色美而善爲妖態,作愁眉,啼妝,墮馬髻,折腰步,齲齒笑,以爲媚惑 — Sun Shou, 冀妻孫壽, is named a few lines above. The next sentence turns to her husband: 冀亦改易輿服之制,作平上軿車,埤幘,狹冠,折上巾,擁身扇,狐尾單衣. The page gives no verdict of 服妖 and no omen reading, and it uses 啼妝 / 墮馬髻 / 折腰步 where the treatise has 啼粧 / 堕馬髻 / 折要步. The page carries a {{textquality|25%}} self-rating at its head; the readings used here were taken from the page text and should be checked against a critical editi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