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用《蘭亭集序》自己的話，是「會于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一群人坐在會稽城外一道曲水邊，把酒杯放下去，任它順流。事後王羲之寫了一篇序，《晉書·王羲之傳》說是「羲之自為之序以申其志」。本篇用兩頁：序文本身，和《晉書》卷八十王羲之傳，傳裡把序全文抄了一遍。序講當天，傳補序外的事：他做什麼官、哪些名士住在那一帶。序不是活動日程，它從春遊寫起，寫到時間。
一、日子、地方、人
第一句同時給四件事：「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于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年號與干支照錄，兩頁都不折成別的曆法。傳補了前後：他求宣城郡不得，才被任為「右軍將軍、會稽內史」；也給了聚會的理由——「會稽有佳山水，名士多居之，謝安未仕時亦居焉。孫綽、李充、許詢、支遁等皆以文義冠世，並築室東土，與羲之同好」。
序自己只說「群賢畢至，少長咸集」，不點一個名字。傳把那幾個人寫作鄰居與同好，又說「嘗與同志宴集于會稽山陰之蘭亭」——「同志」是誰，傳裡沒有點名。到了哪些人、一共多少人，兩頁都不給。序文倒是許下一份名單：「故列敘時人，錄其所述」；名單不在兩頁裡。
二、一個詞：修禊
「禊」字在序文裡只出現一次，就是「修禊事也」；此外只見於頁面所列的別題「禊序」「禊帖」。序頁作「脩禊」，傳頁作「修禊」，字異而同事，本文統一作「修」。兩頁都不解釋這個禮：做什麼、誰做、什麼時辰、哪一處水，一句沒有。本文不補：不拿後世對上巳祓禊的描述來填這一段。儀式在這裡只剩一個詞。
序文寫到的「事」很短：「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把水引來做成彎渠，依次坐在水邊；「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沒有樂隊，一杯酒一首詩，也夠把心裡的東西說出來。兩頁給的活動就這些：曲水、列坐、流觴、賦詩、無樂。渠怎麼開、杯子什麼材質，兩頁都沒有。
三、此地，此日
先寫地，再寫天。「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然後寫這一天：「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接著是坐在這裡的理由：「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遊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抬頭看天，低頭看物，「信可樂也」。
四、從「信可樂也」到「豈不痛哉」
下面一轉。「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一俯一仰之間，一輩子就過去了。有人把心裡的話在一間屋子裡說，有人寄託所愛，放浪形骸之外。「雖趣舍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遇到喜歡的就高興，一時得意，便不覺得老年要來。「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係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迹」——從前喜歡過的，一俯一仰已是舊迹；「況修短隨化，終期于盡」——壽命長短都隨變化，終歸於盡。最後借古人的話：「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
他由此說：「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把死生看作一回事是空話，把彭祖與夭折的孩子拉平是妄作。然後是最要緊的一句：「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後來的人看今天，就像今天的人看從前。寫下來的理由也在這裡：「故列敘時人，錄其所述……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把人列出來、錄其所作，後世讀的人也會被這篇文字觸動。
五、後來的事，與兩頁不給的
傳在序後補兩件事。一件是當時人的比擬和他聽了的反應：「或以潘岳《金谷詩序》方其文，羲之比于石崇，聞而甚喜」——有人拿潘岳《金谷詩序》比這篇文字，又把他比作石崇；他聽了很高興。這是傳記記下別人怎麼說，不是對文章的評價。另一件是結局：永和十一年三月，聚會兩年之後，他與王述不和（王述先為會稽，羲之代其任，後為揚州刺史來檢查會稽刑政），稱病去郡，自誓於父母墓前；「朝廷以其誓苦，亦不復徵之」。傳末記他年五十九卒。
兩頁都不給的：到了多少人、多少首詩、都是誰；「禊」怎麼行；水怎麼引、杯子什麼樣。後世材料算作四十二人、詩若干首——這些數字不在兩頁內，本文不採用。這篇文字另有一層名氣在書法上，頁面題注也照錄了後世「天下第一行書」之譽；那是後世的評斷，不是兩頁的記錄，本文不作書法評價。「魏晉風度」一類概括，本文也不寫。
兩頁能確定的：一個日子（永和九年，歲在癸丑）、一個地方（會稽山陰之蘭亭）、一件叫「修禊」的事、老少咸集、曲水、酒杯、詩、沒有音樂、好天氣；再加傳裡的官、鄰居、一句讓他高興的比擬、兩年後的去官。至於「禊」是什麼，兩頁都只給了一個詞。
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 《兰亭集序》（东晋王羲之撰；维基文库本，页面为录文，未与中华书局点校本复核） — The preface itself: 'in the ninth year of Yonghe, the year guichou, at the start of the last month of spring, we met at the Orchid Pavilion in Shanyin, Kuaiji, to perform the xi rite'; the company of old and young; the ridges, bamboo and rushing water; the winding stream with floating cups and poems without music; the clear sky and warm breeze; then the turn from 'truly a joy' to a lifetime passing in a look, the sigh that what once delighted one is already a trace, the saying that life and death are a great matter, the refusal to make life and death one thing or to set Peng Zu beside a child who dies young, and the close that later readers will be moved by the text. The page also lists alternative titles (禊序, 禊帖) and carries an editorial note on the manuscript and on the 快然/怏然 variant.
- 《晋书》卷八十·王羲之传（唐房玄龄等撰；维基文库本，页面白文无注，未与中华书局点校本复核） — The biography: his post at the time as General of the Right Army and interior governor of Kuaiji (右軍將軍、會稽內史); that Kuaiji had fine mountains and water where many noted scholars lived, Xie An among them before office, and that Sun Chuo, Li Chong, Xu Xun and the monk Zhi Dun built houses in the east and shared his tastes; 'he once gathered with like-minded people at the Orchid Pavilion in Shanyin, and Xizhi himself made the preface', followed by the full text; then that some compared the piece to Pan Yue's Jingu preface and likened him to Shi Chong, at which he was very pleased; later his quarrel with Wang Shu, his plea of illness and oath at his parents' graves in the third month of the eleventh year of Yonghe, the court's never summoning him again, and his death at fifty-nin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