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官的人怎麼過：土窟、白社與一弦琴

《晉書·隱逸傳》收的都是不做官的人。這裡站兩個：孫登，住郡北山的土窟，夏天編草為裳，會撫一弦琴；董京，常宿白社，在市場上乞食，好布不肯要。傳名「隱逸」是史書立的類目，不是他們自稱。另一頁《世說新語·棲逸》給孫登留了另一個版本。

一、孫登：土窟與一弦琴

傳從人和他的住處寫起：「孫登，字公和，汲郡共人也。無家屬，于郡北山為土窟居之，夏則編草為裳，冬則被髮自覆。好讀《易》，撫一弦琴，見者皆親樂之。」——汲郡共縣人，沒有家屬；在郡北山挖土窟住；夏天編草做衣裳，冬天披散頭髮蓋住自己；愛讀《易》，撫一張一弦琴，見過他的人都喜歡他。

傳的其餘部分寫的是行為，不是學說。「性無恚怒，人或投諸水中，欲觀其怒，登既出，便大笑」——有人把他扔進水裡看他發怒，他出來便大笑。「時時遊人間，所經家或設衣食者，一無所辭，去皆捨棄」——偶爾到人間走走，人家擺出衣食，他都不推辭，走時又都丟下。宜陽山有個燒炭人同他說話，知道他非常人；「登亦不應」，他不答。

全傳他只開一次口，是對一個跟了他三年的人。嵇康跟他遊了三年，問他所求，始終不答；臨別問「先生竟無言乎」，他才說了那段火與薪的話：「子識火乎？火生而有光，而不用其光，果在於用光。人生而有才，而不用其才，而果在於用才。故用光在乎得薪，所以保其耀；用才在乎識真，所以全其年。今子才多識寡，難乎免於今之世矣！子無求乎？」——你懂火麼？火生來有光，卻不用它的光，用的地方在「用光」；人天生有才，卻不用他的才，用的地方在「用才」。保光要靠柴，保耀；保才要靠識真，全年。你才多識少，當世怕難躲。傳末只一句「竟不知所終」。

二、董京：白社與殘碎繒絮

下一篇也一樣，從姓名和一個不給的地方寫起：「董京，字威輦，不知何郡人也。初與隴西計吏俱至洛陽，被髮而行，逍遙吟詠，常宿白社中。時乞於市，得殘碎繒絮，結以自覆，全帛佳綿則不肯受。或見推排罵辱，曾無怒色。」——不知是哪郡人；與隴西計吏同到洛陽；披髮而行，邊走邊吟；常宿白社；在市場上乞食，討到殘碎的繒絮，打結裹身；整匹帛與好絲綿卻不收；被人推搡辱罵，也不動怒。

當時做著作郎的孫楚「數就社中與語，遂載與俱歸，京不肯坐」——幾次到社裡同他說話，用車載他一同回去，董京不肯坐。孫楚寫信勸他：「今堯舜之世，胡為懷道迷邦」——如今是堯舜之世，為什麼懷著道卻讓國家迷路？董京以詩作答：「周道斁兮頌聲沒，夏政衰兮五常汨……清流可飲，至道可餐，何為棲棲，自使疲單」「萬物皆賤，惟人為貴，動以九州為狹，靜以環堵為大」。後來「後數年，遁去，莫知所之，於其所寢處惟有一石竹子及詩二篇」。

三、「隱逸」是史書的類目

這一卷開頭先說明為什麼收這些人。序說「今美其高尚之德，綴集於篇」——讚美他們的高尚之德，編在一卷裡。所以「隱逸」是史書的分類，不是自稱：頁面上沒有一句是孫登或董京說自己是隱士。兩條傳的寫法也不一樣：孫登是「無家屬」，董京是「不知何郡人也」；一個給了籍貫，一個不給。

頁面不給的東西也同樣一致。土窟多大、一弦琴怎麼彈、白社是什麼地方、殘碎繒絮怎麼結——頁面都沒有，本文一樣不補。頁裡有的數字照錄：三年、數年、二篇詩、一石竹子，以及那些殘碎繒絮。

四、孫登的兩個版本

《世說》把孫登寫在別人的故事裡，它的注另有自己的描述：「孫登者，不知何許人。無家，於汲郡北山土窟住。夏則編草為裳，冬則被髮自覆。好讀易，鼓一絃琴，見者皆親樂之。」與《晉書》對看，兩處不同：注不知他是哪郡人，傳說是汲郡共縣；注說「鼓」一弦琴，傳說是「撫」。土窟、編草、被髮、一弦琴，兩處相同。

《世說》正文把這場見面縮成一句；那一頁的第一條其實不是孫登，是阮籍在蘇門山長嘯，注家王隱說那位山人就是孫登——這是注家的話，本文不當事實。兩頁真正相同的是住處與樂器，不是一生。

五、邊界

不寫「魏晉風度」，也不把「不做官」寫成一種思潮：材料是兩篇傳加一篇序，他們在這卷裡，是因為史家把他們編進去。不做心理分析，不推他們為什麼離開官場，不補土窟與一弦琴的形制，也不補頁面沒寫的行當與地方。同代那兩位各只用頁面帶到的那一點：一次去訪沒得到回答，一次臨別得到一段話。寫陶潛那篇取的是同卷另一個人，那篇寫辭官與《歸去來》；這篇寫的是以住處與吃食被記下來的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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