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門的酒席上，《史記》只用一行字給出房間：「項王、項伯東嚮坐。亞父南嚮坐。亞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嚮坐，張良西向侍。」後來闖進一個人，也是西向，也是站：「披帷西向立。」東兩個，南一個，北一個，西兩個。兩頁都沒有一句話說東為什麼好。
一份材料，兩樣詳略
先要說清：這是一部書的記載，不是兩部。《漢書》裡有講同一段事的一卷（陳勝項籍傳），寫到鴻門只有一段，壓得很緊：「明日，沛公從百餘騎至鴻門謝羽，自陳『封秦府庫，還軍霸上以待大王，閉關以備他盜，不敢背德。』羽意既解，范增欲害沛公，賴張良、樊噲得免。語在高紀。」沒有一個座位。《漢書》這一卷連那頓酒也沒寫，只說危險過去了。
《史記》把這場戲寫成一個場景，而讓它成為場景的是座位前一句：「項王即日因留沛公與飲。」然後才是四個方向，再是范增的暗號、劍舞、樊噲。《漢書》那一卷一樣都沒有，還自己說明了去處——「語在高紀」。所以座位表是《史記》的證據，不是「兩書怎麼寫這場宴」的證據。這條不對等，本篇不抹平。
四個方向照錄
方向照讀。東：項王與項伯，兩個人。南：范增，一個。北：沛公，一個。西：張良——而給他的動詞不是「坐」，是「侍」：「張良西向侍。」另外三個是「坐」。張良到底是站著、跪著還是坐著，原文不說；原文只說他「侍」。一個字，把他跟有座位的三個人分開。
然後是樊噲，姿勢寫得明白：「樊噲側其盾以撞，衛士仆地，噲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視項王，頭髮上指，目眥盡裂。」又是西向，又是「立」。接下來的酒與肉用同一副平板的筆：『項王曰：「壯士，賜之巵酒。」則與斗巵酒。噲拜謝，起，立而飲之。項王曰：「賜之彘肩。」則與一生彘肩。樊噲覆其盾於地，加彘肩上，拔劍切而啖之。』斗巵酒、生彘肩照錄，不補菜色與餐具。
原文不解釋東向
東向為什麼好，兩頁都不解釋。沒有一句說東是尊位，沒有排序，沒有註明哪邊是主位哪邊是客位；後世注家的各種解釋不在這兩頁上，本篇也不替它補。文本能給的只是可數的事：三個人坐，一個人侍，後來闖進來那個人立。這個排列是不是權力次序、按什麼次序，兩頁留著。方向是材料，禮數是讀者加上去的。
座次前後的動作
座位前後的動作也寫得很省。范增「數目項王」，三次舉起身上佩的玉珪示意，「項王默然不應」；范增出去叫項莊，讓他進去敬酒、舞劍，「因擊沛公於坐，殺之」；項莊拔劍起舞，「項伯亦拔劍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莊不得擊」；張良到軍門找樊噲，樊噲「帶劍擁盾入軍門」，衛士交戟攔他，他「側其盾以撞，衛士仆地」。一句一個動作，沒有鋪陳。
兩書不合併
把兩份記載並放，差別不在措辭。《史記》把這頓酒寫成一個地方：有帷、有軍門、有交戟的衛士、有一個得撞進去的人、有四個方向和一個「立」。《漢書》那一卷把它寫成一個結果：「羽意既解……賴張良、樊噲得免。」史記給房間，漢書給結局，還把細節推給別處。兩說都引，誰也不當全版。
幾處名場面只在《史記》這一邊，不能報成兩書共有。樊噲那段話——「臣死且不避，巵酒安足辭」——史記有，漢書本卷沒有。收尾的白璧玉斗也是：張良留下獻「白璧一雙」「玉斗一雙」，項王「受璧，置之坐上」，亞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劍撞而破之」，說「豎子不足與謀」。漢書本卷一件器物也沒有。兩部書，兩個場面的大小。
兩頁都不給的是：帳朝哪邊、席怎麼鋪、斗巵與彘肩多大、東南西北各自是什麼位次。給的只有方向和每個人的動詞——三個坐，一個侍，一個立——再無別的。四個座位在文本裡；座次的規矩，是讀者加上去的。
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 司马迁《史记》卷七〈项羽本纪〉（维基文库本，未与点校本复核） — The only page of the two that gives the seating: 'the King of Chu kept the Duke of Pei that same day to drink with him. The King of Chu and Xiang Bo sat facing east. The Second Father sat facing south. The Second Father was Fan Zeng. The Duke of Pei sat facing north, and Zhang Liang attended facing west' (項王即日因留沛公與飲。項王、項伯東嚮坐。亞父南嚮坐。亞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嚮坐，張良西向侍). It also has Fan Kuai entering: 'he pushed his shield sideways and struck, the guards fell, and Kuai entered, pushed aside the curtain and stood facing west, glared at the King of Chu, his hair standing on end, the corners of his eyes splitting' (披帷西向立), the dou-cup of wine and the raw pig's shoulder (斗巵酒、生彘肩), Fan Zeng raising his jade gui three times, the sword dance, and the ending with the white bi and the smashed jade dou.
- 班固《汉书》卷三十一〈陈胜项籍传〉（维基文库本，未与点校本复核） — The same episode compressed into one paragraph, with no seating at all: 'the next day the Duke of Pei came to Hongmen with a hundred-odd riders to apologise to Yu… Yu's anger was then dissolved; Fan Zeng wanted to harm the Duke of Pei, and but for Zhang Liang and Fan Kuai he escaped. The details are in the Annals of the High Emperor' (羽意既解，范增欲害沛公，賴張良、樊噲得免。語在高紀). No east-facing seat, no curtain, no dou-cup, no pig's shoulder; the chapter itself says where the detail was pu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