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握刀站在坐榻边。《世说新语》有一门叫「容止」，第一条就是：「魏武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使崔季珪代，帝自捉刀立床头。」曹操要见匈奴使者，自觉形貌压不住远国，让崔季珪代替，自己握刀站坐榻旁——「床头」是坐榻的一头，不是睡床；「捉刀」一般认为即执刀侍立。见完问使者，答：「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王气度不凡，可榻边捉刀那位才是英雄。曹操听后做了什么，留到最后。
一、一门三十九条，几乎不写脸
《世说新语》是南朝宋人编的轶事集，门类由编者分。页头标着前一门「豪爽第十三」、后一门「自新第十五」——「容止」是第十四门，一条接一条，数下来三十九条，每条一两句，没有年月。句式反复三种：「时人目」「见者叹曰」「或云」。几乎不写五官——它把一个人换成一件东西，让这件东西替他说完评价。三个词不是一回事：「目」是拿眼睛判，「叹」是赞叹，「或云」是说话人没留下名字。
词汇：玉山——「李安国颓唐如玉山之将崩」，「见裴叔则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珠玉——「珠玉在侧，觉我形秽」，满屋人则「触目见琳琅珠玉」；野鹤——「卓卓如野鹤之在鸡群」，只此一句，页面的回答牵到别人的父亲，属另一篇；眼睛——「眼烂烂如岩下电」；最轻的——「濯濯如春月柳」；八字一对——「飘如游云，矫若惊龙」。全门只有一条直接写脸：「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此神仙中人。」同一个比喻换人再用，没有一个给尺寸。
二、容止不只是脸
半门跟脸无关。有人被夸进门：「敛衿作一来，何其轩轩韶举」——整整衣襟走进来一次，就那样轩昂。有人被夸坐相：「恭坐捻鼻顾睐，便自有寝处山泽闲仪」——坐得端正，捏着鼻子左右看，已有山林之气。有人被夸进门的分量：「乃策杖将一小儿，始入门，诸客望其神姿，一时退匿」——拄杖带个小孩进门，满屋客人望见他的神姿，一时全退开。最硬的一条否认「好看就行」：「王敬豫有美形，问讯王公。王公抚其肩曰：阿奴恨才不称！」这一门也收丑的：「刘伶身长六尺，貌甚丑悴，而悠悠忽忽，土木形骸。」这些条目写的是动作与姿态，不是相貌，页面不给任何尺寸。也有「庾子嵩长不满七尺，腰带十围，颓然自放」——不到七尺，腰带十围，就这样松开自己。
三、三个被看的场面
何晏的白：「何平叔美姿仪，面至白，魏明帝疑其傅粉；正夏月，与热汤饼。既啖，大汗出，以朱衣自拭，色转皎然。」皇帝疑他擦粉，大夏天给他吃热汤饼；吃完出汗，用红衣服擦脸，脸色更亮。随后是刘孝标注：注引一书说他「动静粉帛不去手，行步顾影」，按语却相反：「按：此言，则晏之妖丽，本资外饰。」一条内两个结论，注不是正文。「傅粉」就是擦粉，这场试验为的就是把它擦掉。
潘岳与左思，同一条街：「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时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挟弹弓出门，遇见的妇人手拉手围住他。「左太冲绝丑，亦复效岳游遨，于是群妪齐共乱唾之，委顿而返。」学他出游，被一群老妇一齐吐口水，狼狈而回。注里另有《语林》一版：「老妪以果掷之，满车……小儿以瓦石投之，亦满车」，注自标「二说不同」——掷果满车在注里。
卫玠：「卫玠从豫章至下都，人久闻其名，观者如堵墙。玠先有羸疾，体不堪劳，遂成病而死。时人谓『看杀卫玠』。」看的人围成墙；他本有羸疾，受不住劳累，病发而死；「看杀」是时人说法，「羸疾」页面不给病名。注接着算日子：「玠以永嘉六年五月六日至豫章，其年六月二十日卒」——「此则玠之南度豫章四十五日，岂暇至下都而亡乎」：四十五天，哪来得及到「下都」？注明说正文走不通。
四、两种文体
《晋书》把同一个人写成传：「玠字叔宝，年五岁，风神秀异。」祖父说这孩子与众不同，可惜年老见不到他长大。「总角乘羊车入市，见者皆以为玉人，观之者倾都」——全城出来看。两书用字不同：注作「白羊车」「璧人」，传作「羊车」「玉人」。传还多一层：他「好言玄理」，多病，母亲「恒禁其语」；又有「王家三子，不如卫家一儿」「妇公冰清，女婿玉润」。「玄理」是玄谈，这一联把婚姻写成了冰与玉。
死地三说。世说正文说他到「下都」，注按日子算出他死在豫章。《晋书》写他「求向建邺」，接着「京师人士闻其姿容，观者如堵」，然后「永嘉六年卒，时年二十七，时人谓玠被看杀」，隔一句却是「葬于南昌」——送到京师，埋在南昌。三处并排，本篇不裁。两书也各自标了界限：一条两句，注比正文长，注引《魏氏春秋》说曹操「姿貌短小」、引《魏志》说崔琰「须长四尺」；《晋书》是唐人白文，卫玠附在卫瓘传后，有官历卒年，没有注。两书都不是同时代记录。
五、注、文体与边界
- 三十九条数自页面；「容止」是编者抽屉名，非被写者的自我说法。
- 两种文体：世说为南朝宋轶事集，晉书为唐修史传；同一个卫玠，一边轶事、一边传记，分开写，不缝成生平。
- 正文与注两层：「以果掷之，满车」「行步顾影」「姿貌短小」「须长四尺」「白羊车／璧人」「本资外饰」全在刘注里，逐条标明；注还纠正正文。
- 「容止」不是美男榜：收丑的、不修边幅的、只凭进门坐相被夸的，从不按相貌排名。
- 数字照录：六尺、十围、四尺、五岁、二十七，不折；「看杀」只是时人说法，非医学死因。
- 分线：任诞写行为、贤媛写女性、清谈另有专篇；本篇只写「看了之后怎么说」，不写魏晋风度通论，不补画像与评点。
回到第一条。使者一句话评了两个人，且评对了；「魏武闻之，追杀此使」——曹操听说，派人追杀了这位使者。看得最准的人，为准确付了命。
延伸阅读：任诞：一群把礼弄坏的人 · 不做官的人怎么过：土窟、白社与一弦琴 · 贤媛：几个女人，几段话
参考来源与延伸阅读
- 《世说新语》·容止（南朝宋刘义庆编，梁刘孝标注；维基文库本，白文＋刘孝标注，页头未标 textquality，未与中华书局点校本复核） — Thirty-nine entries, almost none of them describing a face: what they do is turn a person into an object. 李安國頹唐如玉山之將崩; 見裴叔則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珠玉在側，覺我形穢; 觸目見琳琅珠玉; 卓卓如野鶴之在雞群 (the reply to it points to his father, and is not used here); 眼爛爛如巖下電; 濯濯如春月柳; 飄如遊雲，矯若驚龍; and the one direct description of a face, 面如凝脂，眼如點漆. Bearing rather than beauty: 斂衿作一來，何其軒軒韶舉; 恭坐捻鼻顧睞，便自有寢處山澤閒儀; 諸客望其神姿，一時退匿; 阿奴恨才不稱; 劉伶身長六尺，貌甚醜顇，而悠悠忽忽，土木形骸. Scenes: He Yan and the hot soup cakes, with the note that contradicts the story (行步顧影; 按：此言，則晏之妖麗，本資外飾); Pan Yue and Zuo Si, with the fruit-throwing version in the note and the note's own 二說不同; Wei Jie, 觀者如堵牆 and 看殺, with the note doing the arithmetic (四十五日) and rejecting the itinerary. The first entry, Cao Cao and the envoy, ends 魏武聞之，追殺此使. Page headers put 豪爽第十三 before and 自新第十五 after, so the section is the fourteenth; the commentary is interleaved in 〈〉 inside each entry.
- 《晋书》卷三十六·卫瓘传附卫玠（唐房玄龄等撰；维基文库本，白文，页头未标 textquality，未与中华书局点校本复核） — The same Wei Jie as a biography: 玠字叔寶，年五歲，風神秀異; his grandfather's remark that he would not live to see him grow; 總角乘羊車入市，見者皆以為玉人，觀之者傾都 (against the note's 白羊車 and 璧人); the uncle's 珠玉在側，覺我形穢 and 冏若明珠之在側; then what the anecdotes lack — 好言玄理, his mother 恆禁其語, Wang Cheng 輒歎息絕倒, and the sayings 衛玠談道，平子絕倒, 王家三子，不如衛家一兒, 婦公冰清，女婿玉潤. The end: fearing Wang Dun was no loyal subject he 求向建鄴; 京師人士聞其姿容，觀者如堵; 玠勞疾遂甚，永嘉六年卒，時年二十七，時人謂玠被看殺; 葬於南昌 — the biography itself inconsistent about where he died. Xie Kun's 棟樑折矣 and Wang Dao's 此君風流名士 are on the page and not us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