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天文志》开卷第一句就是一笔总账：「凡天文在图籍昭昭可知者，经星常宿中外官凡百一十八名，积数七百八十三星，皆有州国官宫物类之象。」两个数要分清：一百一十八是「名」——星官的名目；七百八十三是「星」——颗数。不能拿七百八十三除一百一十八算「每官几星」，因为一个名目下可以是一颗星，也可以是一组星。本篇照录这两个数，不加、不除、不求平均。

同句后半是「皆有州国官宫物类之象」——每一组星都带着州、国、官、宫、物的象。这是《汉书》正文自己的话，也是本篇的题目：天上是照官府分好的。另有一个常被引用的说法——「天文有五官。官者，星官也。星座有尊卑，若人之官曹列位，故曰天官」——它不在《史记·天官书》的正文里，而在该页的「索隐」中，是唐人司马贞的注；同页「正义」引张衡「在野象物，在朝象官，在人象事」，也是注。正文只说星，注才替它解释「官」。本篇用「官」字时按《汉书》正文的「州国官宫物类之象」，引注则标明是注。

一、五块天空

《汉书》把星空分成五块，各给名字与星宿。「中宫天极星，其一明者，泰一之常居也，旁三星三公，或曰子属。后句四星，末大星正妃，余三星后宫之属也。环之匡卫十二星，藩臣。皆曰紫宫。」东宫「东宫苍龙，房、心」；南宫「南宫朱鸟，权、衡。衡、太微，三光之廷」；西宫「西宫咸池，曰天五潢。五潢，五帝车舍」；北宫「北宫玄武，虚、危」。五块各有星宿与名字。志文没有用「五官」二字——分五块是正文，叫它「五官」是后人的话。

中宫这一圈最密。正中一颗最亮的是泰一常居，旁边三颗叫三公，后面四颗末一颗大的叫正妃、其余三颗属后宫，环着它们的十二颗叫藩臣——一圈全是大臣。北斗被写成皇帝的车：「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海。分阴阳，建四时，均五行，移节度，定绪纪，皆系于斗。」柄旁一颗「辅星」，「明近，辅臣亲强；斥小，疏弱」——离得近就亲强，远而小就疏弱。杓端两星：一为「矛，招摇」，一为「盾，天蜂」。

二、文昌与太微：两座官署

斗魁托着的六颗星叫「文昌宫」：「一曰上将，二曰次将，三曰贵相，四曰司命，五曰司禄，六曰司灾。」六个星名就是六个官名，一字不差。魁下六颗两两相比的，叫「三能」：「三能色齐，君臣和；不齐，为乖戾。」——星色齐不齐，被读成君臣和不和。

南宫的「太微」写得像一张官署平面图：「衡、太微，三光之廷。筐卫十二星，藩臣：西，将；东，相；南四星，执法；中，端门；左右，掖门。掖门内六星，诸侯。其内五星，五帝坐。后聚十五星，曰哀乌郎位；旁一大星，将位也。」西边是将，东边是相，南边四颗执法，中间是端门，左右是掖门；门里有诸侯，再里面有五帝坐，后面聚着十五颗「郎位」，旁边一颗大星是「将位」。廷藩西边四颗「少微」，是「士大夫」。

三、天上也有牢、市与兵

天上还有牢：斗魁里那一组叫「贵人之牢」；杓下「有句圜十五星，属杓，曰贱人之牢。牢中星实则囚多，虚则开出」——星多就是犯人满狱，星少就是放人。还有市：「东北曲十二星曰旗。旗中四星曰天市。天市中星众者实，其中虚则耗。」有兵：「房南众星曰骑官」；「其南有众星，曰羽林天军。军西为垒，或曰戉。旁一大星，北落」；「危东六星，两两而比，曰司寇」；牵牛之北有「河鼓」，大星是上将，左是左将，右是右将。毕旁一颗小星叫「附耳」，「附耳摇动，有谗乱臣在侧」。

四、天上的官管着地上的州国

分野一段把星宿分派给州：「角、亢、氐，沇州。房、心，豫州。尾、箕，幽州。斗，江、湖。牵牛、婺女，扬州。虚、危，青州。营室、东壁，并州。奎、娄、胃，徐州。昂、毕，冀州。觜觿、参，益州。东井、舆鬼，雍州。柳、七星、张，三河。翼、轸，荆州。」共十三条。天干也配地，且志文自己列了两说：「甲乙，海外，日月不占。丙丁，江、淮、海、岱。戊己，中州河、济。庚辛，华山以西。壬癸，常山以北。」接着「一曰，甲齐，乙东夷，丙楚……」两说并列，不裁。末尾一句把星的本源说出来：「星者，金之散气，其本曰人。星众，国吉，少则凶。」

五、两页给了什么、没给什么

  • 两源高度同源：《汉书·天文志》大量沿袭《史记·天官书》，只能算同一份材料的两次表述。本篇引文以《汉书》为主，《史记》只用于对照注文与异文，不叠加当双重证据。
  • 118 与 783 是两个数：一百一十八是名目数，七百八十三是颗数；不相加、不相除、不算「每官几星」。
  • 注不冒充正文：常被引的「天文有五官。官者，星官也……」在《史记》页的「索隐」里，是唐人司马贞的注；张衡「在野象物，在朝象官，在人象事」在「正义」里，也是注。两页正文都没有这两句，本篇引时标明是注。
  • 星名照录、不注音、不补现代天文对应：天棓、招摇、天蜂、觜觿、北落、旄头、封豨、句圜一律原样写，不说「某星即今某星座」，不给赤经赤纬与星等。
  • 异文并列不裁：《汉书》阁道「后十七星」、《史记》「后六星」；天棓「右四星」／「右五星」；文昌第五第六《汉书》作「司禄、司灾」、《史记》作「司中、司禄」；「临制四海」／「临制四乡」。
  • 占验不逐个展开：只引与官职名直接相关的几处（如「牢中星实，则囚多」），其余「荧惑守心」一类占语不入本篇，也不把占语当史实。分线：求雨、服妖两篇写灾异与人事对应，本篇只写星官的名字与编制；不写「天人感应」通论，也不评「汉代天文学发达」或「古人不懂科学」。

两页留下的是一份名册：五块天空，一圈大臣，一座文昌，一座太微，两座牢，一个市，几支兵，十三条州的分配。数是一百一十八与七百八十三；名字是官署与职位的搬用。至于这些名字什么时候起、谁定的，两页都没有说——它们只把一个朝廷搬到了天上，并且替每一组星写好了座位。

延伸阅读：殽：一场没人听老人话的仗，和一篇事后写的誓 · 任诞：一群把礼弄坏的人 · 二十口家、二十奴婢、十顷田：一部家训里的家庭账

参考来源与延伸阅读

  1. 《汉书》卷二十六〈天文志〉（维基文库本，白文无注，页头未标 textquality，未与中华书局点校本复核） — The treatise opens with an inventory: 凡天文在圖籍昭昭可知者，經星常宿中外官凡百一十八名，積數七百八十三星，皆有州國官宮物類之象。Then the frame: 此皆陰陽之精，其本在地，而上發于天者也。政失於此，則變見於彼，猶景之象形，鄉之應聲. The five blocks: 中宮天極星，其一明者，泰一之常居也，旁三星三公，或曰子屬。後句四星，末大星正妃，餘三星後官之屬也。環之匡衛十二星，藩臣。皆曰紫宮。/ 東宮蒼龍，房、心 / 南宮朱鳥，權、衡。衡、太微，三光之廷 / 西宮咸池，曰天五潢。五潢，五帝車舍 / 北宮玄武，虛、危. The Dipper: 斗為帝車，運于中央，臨制四海。分陰陽，建四時，均五行，移節度，定緒紀，皆繫於斗. The Wenchang six: 斗魁戴筐六星，曰文昌宮：一曰上將，二曰次將，三曰貴相，四曰司命，五曰司祿，六曰司災. The prisons: 在魁中，貴人之牢; 有句圜十五星，屬杓，曰賤人之牢。牢中星實則囚多，虛則開出. Taiwei: 衡、太微，三光之廷。筐衛十二星，藩臣：西，將；東，相；南四星，執法；中，端門；左右，掖門。掖門內六星，諸侯。其內五星，五帝坐。後聚十五星，曰哀烏郎位；旁一大星，將位也. The field-allotment table: 角、亢、氐，沇州……翼、軫，荊州 (thirteen entries), the two sets of stem-allotments (the second introduced by 一曰), the twelve branches, and the five states' observations. The closing note on what stars are: 星者，金之散氣，其本曰人。星眾，國吉，少則凶.
  2. 《史记》卷二十七〈天官书〉（西汉司马迁撰，南朝宋裴骃集解、唐司马贞索隐、张守节正义夹于正文；维基文库本，页头标 Textquality 25%，未与中华书局点校本复核） — The same sky in an earlier text, with commentary thick around the text. Used here only for comparison. The central palace passage runs 中宮天極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旁三星三公……環之匡衞十二星，藩臣。皆曰紫宮, and the Wenchang six are 一曰上將，二曰次將，三曰貴相，四曰司命，五曰司中，六曰司祿 — differing from the Hanshu at the fifth and sixth names. The Jiange passage has 後六星絶漢抵營室，曰閣道 where the Hanshu has 十七星, and 右五星曰天棓 where the Hanshu has 四星. Two much-quoted sentences on this page are commentary, not text: 天文有五官。官者，星官也。星座有尊卑，若人之官曹列位，故曰天官 stands inside 【索隱】, the Tang scholar Sima Zhen's sub-commentary, and 在野象物，在朝象官，在人象事 is quoted by Zhang Heng inside 【正義】, Zhang Shoujie's commentary. The Shiji's own text contains neither sente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