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二十个字,装着一个日子:「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第三年十二月初一,伊尹带着冕服,把嗣王迎回亳。页面不给别的:没有仪仗,没有随行,没有一句路上的话;只有一日、一月、一个年数、一个臣、一个王、一套礼服、一个地名,没有形制,也没有谁穿上。下文由这一句与前后两篇搭起来。
一、三篇短文,一条线
三页都出自《尚书》,都很短。页头作者栏一律题「梅賾」——东晋献书的人,这一组篇章归在他名下,也是页面关于来历的唯一交代。这一组后人通称「伪古文尚书」:「伪」指它被当作先秦旧籍、其实是后来写定的本子,不是故事全属编造。页面不解释这一点,也没有一条注。本篇不把它当商代档案读。页面顺序是伊训、太甲上、太甲中、太甲下、咸有一德、盘庚上;本篇用上、中与咸有一德,太甲下只在导航条里露名。
二、两个字:不明
开头先下一句判语,七个字:「太甲既立,不明。」同一件事接下来又说三遍:「惟嗣王不惠于阿衡」,不听阿衡的;「王惟庸罔念闻」,不当回事;「王未克变」,改不过来。四句之间伊尹说了三次话,引语各不相同:作书曰、乃言曰、曰。第一段全讲先例:「先王顾諟天之明命,以承上下神祇。社稷宗庙,罔不祗肃。」末了落到人身上:「祗尔厥辟,辟不辟,忝厥祖。」敬你的君;君不像君,就辱了祖先。
第二段说先王作息:「先王昧爽丕显,坐以待旦。」天没亮就清醒,坐着等天亮;又「旁求俊彦,启迪后人」。接着两句比喻:「慎乃俭德,惟怀永图」;「若虞机张,往省括于度则释」——像弩机张好,看准再放。第三段点病:「兹乃不义,习与性成。」这是不义,习惯成了性。然后动作:「予弗狎于弗顺,营于桐宫,密迩先王其训,无俾世迷。」在桐营建宫室,靠近先王训诫,别让世人迷路。随后:「王徂桐宫居忧,克终允德。」王到桐宫居忧,成就他诚实的德行。
三、一个字:放
「放」不在正文,在开头那句序:「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诸桐。」放可解作放置、放手、放逐,序没说哪一种。正文的说法是上面三句:营桐宫、王徂桐宫、居忧——臣营建一个地方,王自己去居丧。两句都在页面上,分属两层,本篇并排,不合并也不裁断。跟着三件不知道:桐宫谁看守,桐在何处,这三年做了什么,三页一字不给。「密迩先王」只说离先王近,是宗庙还是陵墓不说;「居忧」为谁居丧,也不说。
四、十二月初一
回来那天只有日期,没有场面:「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上篇开头的序把同一段记作「三年」,这里记作「三祀」——祀是这本书里当「年」用的字。两个词照录,不折公历。接着是「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冕服是礼冠与礼服,奉是捧、也是迎;「以」可读成带着冕服,也可读成穿着冕服,页面都不说,也没有注定。冕服什么料、冠多高、谁穿,三页都没有。全篇唯一的器物就是这套衣裳,而它只以一个词出现。
然后是两次一样的礼:「王拜手稽首曰」,下面「伊尹拜手稽首曰」——同一个动作,点了两次名,从不描写。王先说话:「予小子不明于德,自厎不类。欲败度,纵败礼,以速戾于厥躬。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既往背师保之训,弗克于厥初,尚赖匡救之德,图惟厥终。」我不明于德,自己弄到不善;欲望坏了法度,放纵坏了礼,把罪过招到身上。天降的祸可躲,自己作的孽逃不掉;从前背了师保的教训,还靠匡救之德,图个善终。
这一天伊尹写的又是一篇书:「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后非民,罔以辟四方。」没有君,民不能相扶而生;没有民,君不能开四方。王认过,伊尹回话也先拜手稽首,再给一串做法:「修厥身,允德协于下,惟明后」;「奉先思孝,接下思恭。视远惟明;听德惟聪。」
五、交还政权
第三篇开门七个字交还政权:「伊尹既复政厥辟」;「将告归,乃陈戒于德」——将要告老,就陈说警戒。训话最长,最常引的是开头:「天难谌,命靡常。」天难信,命无常。接着:「德惟一,动罔不吉;德二三,动罔不凶。」德专一,动没有不吉;德三心二意,动没有不凶。还有一句把天与民并排:「非天私我有商,惟天祐于一德;非商求于下民,惟民归于一德。」训话里还有两句像立规矩:「七世之庙,可以观德。万夫之长,可以观政。」最后一句最直:「无自广以狭人,匹夫匹妇,不获自尽,民主罔与成厥功。」不要拿别人垫高自己;匹夫匹妇有一个不能尽力,人主就没人一起成事。话完,篇完。伊尹没有走:「将告归」是正要告归的人,页面不写他如何开口,也不写走到哪里。
- 材料层:三页同出《尚书》,作者栏题「梅賾」;这一组通称「伪古文尚书」,不是商代档案,不当商代记录读,三页无注。
- 序与正文分层:「放诸桐」在序,正文作「营于桐宫」「王徂桐宫居忧」;并存,不合并,也不裁断。
- 三件不知道:谁看守桐宫、桐在何处、三年间做了什么,三页都不给;「密迩先王」不推宗庙陵墓。
- 年数与仪节照录:三年/三祀、十有二月朔、冕服;不折公历,不补冠服形制,「以冕服」的读法不裁断。
- 不评伊尹是忠是权,不写君臣伦理、权臣废立的通论,也不把「放」换成现代政治术语。
- 分线:汤伐桀、牧野列阵、周人记得的商代辅臣各是别篇;本篇只写放、归、告归,不含太甲下。
收尾不在这一篇,在同一页下面。咸有一德之后,页面接着排一串小序:「沃丁既葬伊尹于亳,咎单遂训伊尹事,作《沃丁》。」沃丁时,伊尹葬在亳。整套材料唯一的死讯在这里,却是一篇佚篇的序,和开头「伊尹放诸桐」一样是一行小字。再往下还是同一种句子:亳的朝堂上桑与谷共生,仲丁迁到嚣,祖乙在耿毁了都城——一句一朝,篇都没有了。三页关于伊尹的最后一句话,不在他自己的训话里。
延伸阅读:滑稽:宫里的几个说笑人 · 贤媛:几个女人,几段话 · 国君请客:公食大夫礼的一顿饭
参考来源与延伸阅读
- 《尚书·太甲上》(旧题梅赜所献古文《尚书》一系;维基文库本,白文无注;页头作者栏题「尚書太甲上梅賾」) — Prefatory line: 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諸桐。三年復歸于亳,思庸,伊尹作《太甲》三篇. Then 惟嗣王不惠于阿衡, 伊尹作書曰 先王顧諟天之明命……祗爾厥辟,辟不辟,忝厥祖. 王惟庸罔念聞, 伊尹乃言曰 先王昧爽丕顯,坐以待旦……若虞機張,往省括于度則釋. 王未克變, 伊尹曰 茲乃不義,習與性成。予弗狎于弗順,營于桐宮,密邇先王其訓,無俾世迷。王徂桐宮居憂,克終允德. Page navigation: 伊訓 ← 太甲上 → 太甲中.
- 《尚书·太甲中》(同上,古文《尚书》一系;维基文库本,白文无注;页头作者栏题「尚書太甲中梅賾」) — The return: 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歸于亳,作書曰 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后非民,罔以辟四方。Then 王拜手稽首曰 予小子不明于德,自厎不類。欲敗度,縱敗禮,以速戾于厥躬。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逭。And 伊尹拜手稽首曰 奉先思孝,接下思恭。視遠惟明;聽德惟聰. Navigation shows a third chapter, 太甲下, which is not used here.
- 《尚书·咸有一德》(同上,古文《尚书》一系;维基文库本,白文无注;页头作者栏题「尚書咸有一德梅賾」) — 伊尹既復政厥辟,將告歸,乃陳戒于德, then 天難諶,命靡常……德惟一,動罔不吉;德二三,動罔不凶……七世之廟,可以觀德。萬夫之長,可以觀政……無自廣以狹人. The page then prints the 序 lines of chapters whose texts are lost, beginning 沃丁既葬伊尹于亳,咎單遂訓伊尹事,作《沃丁》, followed by 伊陟相大戊,亳有祥桑谷共生于朝 … 仲丁遷于囂 … 河亶甲居相 … 祖乙圮于耿. These are prefaces, not chapter text, and the article marks them s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