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稽：宫里的几个说笑人

一部书给「滑稽」立类目，一卷几个人（《史记》卷一百二十六《滑稽列传》）；一部书给一个人写整卷（《汉书》卷六十五《东方朔传》）。读时三样要分开：说笑的话、话后面要的东西、君王做了什么。

一、类传：一卷几个人

《史记》这卷开头引孔子论六艺，接太史公一句「天道恢恢，豈不大哉！談言微中，亦可以解紛」——立名的理由。正文三章（淳于髡、优孟、优旃）是司马迁的，后面太史公曰，再后面是补篇；页面明标「褚先生曰……復作故事滑稽之語六章……以附益上方太史公之三章」。郭舍人、东方朔的故事在补篇里。三章是史公的，六章是补的。

太史公的评语点了三人：「淳于髡仰天大笑，齊威王橫行。優孟搖頭而歌，負薪者以封。優旃臨檻疾呼，陛楯得以半更。豈不亦偉哉！」——卷末的称赞，不是他们的话。

二、淳于髡：一个隐语，一段酒话

淳于髡第一次进谏是隐语。齐威王好隐、长夜之饮、沉湎不治，「左右莫敢諫」；他说「國中有大鳥，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鳴」，王答「此鳥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结果「朝諸縣令長七十二人，賞一人，誅一人」，诸侯还侵地。

酒量那段：王问能饮几何而醉，答「臣飲一斗亦醉，一石亦醉」。他逐一说场合：大王面前，执法在旁、御史在后，「不過一斗徑醉矣」；严客在座，「二斗」；故人久别，「五六斗」；州闾之会、男女杂坐，「八斗而醉二參」；日暮酒阑、堂上烛灭，「髡心最歡，能飲一石」。末句「酒極則亂，樂極則悲；萬事盡然」。页面说这是「以諷諫焉」；王只说「善」，罢了长夜之饮。

三、优孟与优旃

优孟第一场是马：楚庄王爱马肥死，欲「以棺槨大夫禮葬之」，令「有敢以馬諫者，罪至死」。优孟入殿仰天大哭，说大夫礼太薄，「請以人君禮葬之」，把君礼铺陈一遍，落到「諸侯聞之，皆知大王賤人而貴馬也」。王悟，马改为「六畜葬之」。说的全是反话；页面写王懂了。

第二场是演戏：孙叔敖子负薪，优孟「即為孫叔敖衣冠，抵掌談語。歲餘，像孫叔敖」，楚王以为复生，欲拜相；优孟请归与妇计，三日后转述「婦言慎無為，楚相不足為也……必如孫叔敖，不如自殺」，又唱廉吏贪吏之弊。王谢之，封其子寝丘四百户。

优旃是秦宫侏儒。雨天陛楯者受寒，他让他们应诺，临槛呼「陛楯郎」，说「汝雖長，何益，幸雨立。我雖短也，幸休居」，始皇使「半相代」。二世欲漆城，他先说「善」，再说「漆城蕩蕩，寇來不能上……顧難為蔭室」，二世笑而止。

四、汉书：一个人的长传

《汉书》给东方朔单独立卷，体例一变。传从名字籍贯与自荐书起：「東方朔字曼倩，平原厭次人也……」自称「年二十二，長九尺三寸……可以為天子大臣矣」。同一个人在《史记》补篇里只有几则轶事，这里有一条完整生平。

说笑仍是说笑：吓唬侏儒说皇帝要杀他们，事后自陈「朱儒長三尺餘，奉一囊粟，錢二百四十。臣朔長九尺餘，亦奉一囊粟，錢二百四十」；射覆猜出守宫；与郭舍人斗隐语；伏日割肉怀归，自责反成自誉，皇帝笑「使先生自責，乃反自譽」。

进谏是另一件事：皇帝欲圈地为上林苑，东方朔上书说「絕陂池水澤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不可一也」，坏冢墓发室庐「不可二也」，垣囿驰骋「不可三也」，末「願陳泰階六符」。结果两半：「上乃拜朔為太中大夫給事中，賜黃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赏官，苑照修。传里还说「朔之進對澹辭，皆此類也」，「詼啁而已」。

五、边界

不写幽默传统、讽谏艺术通论，也不做「笑话影响政治」的现代解释：两页给段子与一句史家评语。不补年月对白，不把笑话写成政论。两书体例不同（类传／长传），并列不合并。乐府编制、叔孙通朝仪、游侠、任诞各是别的题目。

延伸阅读：国君请客：公食大夫礼的一顿饭 · 贤媛：几个女人，几段话 · 长发其祥：商颂里的先公、伐夏与一句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