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家训,两卷。卷五里有一句话,把一个家的规模写成了几个数:二十口人、奴婢不超过二十个、良田十顷、蓄财数万。这不是统计,是一个人给自家定的上限。卷第一又在另一头讲:怎么教孩子,怎么管家,北边的风俗俭、南边的风俗奢。这篇只看这两卷,看这几个数落在一个什么样的家里。
一、那句上限
话在《止足》篇里。前面先立原则:「天地鬼神之道,皆惡滿盈。謙虛沖損,可以免害。」又举周穆王、秦始皇、汉武帝:「富有四海,貴為天子,不知紀極,猶自敗累,況士庶乎?」然后才是那句账:「常以二十口家,奴婢盛多,不可出二十人,良田十頃,堂室纔蔽風雨,車馬僅代杖策,蓄財數萬,以擬吉凶急速,不啻此者,以義散之;不至此者,勿非道求之。」
这一串都是上限,文里用字也这么写:「不可出」二十人,「纔」蔽风雨,「僅」代杖策。钱那一条只写「蓄財數萬」,数万是什么、几万,页面没有说,本文不替它补。「以擬吉凶急速」是备婚丧急事;「不啻此者,以義散之;不至此者,勿非道求之」是两头:多的散掉,少的不可用歪路去求。
同一篇还有第二个上限,讲做官:「仕宦稱泰,不過處在中品,前望五十人,後顧五十人,足以免恥辱,無傾危也。」前面还引他先祖靖侯的话:「汝家書生門戶,世無富貴;自今仕宦不可過二千石,婚姻勿貪勢家。」官、婚、田、口、婢、财,一条一条都定了「不可过」。这是一个人家的自限,不是法律。
二、家里的规矩:教与管
卷第一讲教。开头说「上智不教而成,下愚雖教無益,中庸之人,不教不知也」,接着讲古法:「古者聖王有胎教之法:懷子三月,出居別宮,目不邪視,耳不妄聽,音聲滋味,以禮節之。」但作者随即承认这条不是人人能行:「凡庶縱不能爾」,平民做不到,就退一步,从婴孩识人颜色时教起。俗谚一句被他引来作证:「教婦初來,教兒嬰孩。」——媳妇进门就教,孩子吃奶就教;「比及數歲,可省笞罸」。
《治家》篇讲管,先打一个比方:「笞怒廢於家,則豎子之過立見;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治家之寬猛,亦猶國焉。」——家里的鞭子和怒气废了,小子的过错立刻现出来;刑罚不当,百姓的手脚不知往哪放;治家的宽与猛,跟治国一样。宽不行,太严也不行,他举了一个例子:「梁孝元世,有中書舍人,治家失度,而過嚴刻,妻妾遂共貨刺客,伺醉而殺之。」
《治家》还列了一个家的自给清单:「生民之本,要當稼穡而食,桑麻以衣。蔬果之畜,園場之所產;雞豚之善,塒圈之所生。爰及棟宇器械,樵蘇脂燭,莫非種殖之物也。」结论是「閉門而爲生之具以足,但家無鹽井耳」——关起门来,过日子的东西都够,只差家里没有一口盐井。这是他的标准,不是每家的实况。
紧接一句比较:「今北土風俗,率能躬儉節用,以贍衣食;江南奢侈,多不逮焉。」北边大体能亲身节俭,南边奢侈,比不上。他没有给数目,也没说这是普查:是他的观察。
《治家》后半还有一段南北对照,更细:江東妇女「略無交遊」,婚姻之家十几年不见,只靠信使送礼;鄴下风俗则「專以婦持門戶,爭訟曲直,造請逢迎,車乘填街衢,綺羅盈府寺,代子求官,爲夫訴屈」。再往下:「南間貧素,皆事外飾,車乘衣服,必貴整齊;家人妻子,不免飢寒。河北人事,多由內政,綺羅金翠,不可廢闕,羸馬顇奴,僅充而已。」两家法子,他都写下来,没有挑一个作对。
三、上限与他看见的
同一个作者,一边给「二十口」「十顷」定上限,一边写江南奢侈、河北「綺羅金翠,不可廢闕」,又自述家里「百口索然」。三处不能拼成一张「北齐家庭」的图:止足写的是应该,治家写的是看见的,序致写的是自家的旧事。本文也不拼。
四、谁的标准
《序致》开头自己交代了这是哪一种书:「吾今所以復爲此者,非敢軌物範世也,業以整齊門內,提撕子孫。」——不敢拿来给世人立规矩,只是整顿自己门内、提醒子孙。能定奴婢、田顷、车马的人,先得有这些。所以这是一个士大夫家的标准,不是整个南北朝的家庭生活。他写「吾家風教,素爲整密」,那是他家的自述,不是天下的通例。
五、边界
本文不写「中国家训传统」「家庭教育史」这类通论;颜之推是作者,但这里只按文本读家规,他的生平与仕历不展开。单位照录:二十口、二十人、十顷、数万、三月、数岁、五十人、二千石,一条不折公顷、不折今值。「蓄財數萬」的单位页里没有,本文也不补。与明代学校、汉代识字课本,以及汉代、唐代、明代妇女那三篇,各是一句分线:那几篇讲的是别处的学与别处的人。用字照页面:「罸」「顇奴」「纔」「僅」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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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与延伸阅读
- 《顏氏家訓》卷第一(序致第一、教子第二、治家第五;維基文庫本,頁面白文) — 序致 says the book is 非敢軌物範世也,業以整齊門內,提撕子孫, and mentions 吾家風教,素爲整密 and 百口索然. 教子 has 古者聖王有胎教之法:懷子三月…, the proverb 教婦初來,教兒嬰孩, and 比及數歲,可省笞罸. 治家 has 笞怒廢於家,則豎子之過立見, 治家之寬猛,亦猶國焉, the story of the 中書舍人 killed by his wife and concubines, 生民之本…閉門而爲生之具以足,但家無鹽井耳, 今北土風俗,率能躬儉節用…江南奢侈,多不逮焉, and the comparison of 江東婦女 with 鄴下風俗.
- 《顏氏家訓》卷第五(止足第十三;維基文庫本,頁面白文) — 止足 sets the caps: 常以二十口家,奴婢盛多,不可出二十人,良田十頃,堂室纔蔽風雨,車馬僅代杖策,蓄財數萬,以擬吉凶急速,不啻此者,以義散之;不至此者,勿非道求之. The same section has 天地鬼神之道,皆惡滿盈, the examples of 周穆王、秦始皇、漢武帝, the rank cap 前望五十人,後顧五十人, and the ancestor's rule 仕宦不可過二千石,婚姻勿貪勢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