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帝十三年五月，齐地太仓令淳于公犯了罪，当受刑，被诏狱押往长安。他没有儿子，只有五个女儿。临行时他骂女儿：「生子不生男，有缓急非有益也！」最小的女儿缇萦伤心哭泣，跟着父亲到了长安。
她的上书很短，两书都收，字句略有出入。《史记》本：「妾父为吏，齐中皆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虽复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由也。妾愿没入为官婢，赎父刑罪，使得自新。」书奏上去，史书只接一句：「天子怜悲其意。」
就到这里。两书都没有说父亲后来怎样——刑有没有执行、有没有减、有没有免。缇萦这一段是孝女故事，不是立法过程的记录；两书讲它，是为了引出后面的诏书。诏书才是制度文本，两书都收。再往后两页就分开了：《史记》只有诏书，《汉书》多了大臣议定的替刑细则。
一、诏书
诏书从上古讲起：有虞氏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僇，而民不犯」。这是诏书自己的想象，不是史实。接着转回来：「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其咎安在？非乃朕德薄而教不明欤？吾甚自愧。」然后是那句硬的：「夫刑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楚痛而不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最后四个字：「其除肉刑。」
诏书说「肉刑三」，却没列三刑的名字；后面替刑条文对应的是黥、劓、斩左右止，可以读出来，但诏书本身没点名。它也没说拿什么替。《史记》本到「其除肉刑」就完了。《汉书》本开头是「制诏御史」，还多一层授权：「其除肉刑，有以易之；及令罪人各以轻重，不亡逃，有年而免。具为令。」——要替，还要定刑期，具体条文交给臣下。
二、拿什么替
丞相张苍、御史大夫冯敬回了一张表，只有《汉书》保存。表里几项：「当黥者，髡钳为城旦舂；当劓者，笞三百；当斩左止者，笞五百；当斩右止……皆弃市。」制曰：「可。」——黥面改成剃发戴铁钳去服苦役，割鼻改成三百板，砍左脚改成五百板，砍右脚改成在市场处死。
顺着这张表往下读，方向并不一致。黥、劓、斩左止，都从肉刑换成髡钳或笞，至少纸面上轻了。斩右止反过来：从残废变成死刑。旧法下砍掉右脚的人还活着，新法下他被杀了。这是表里最不显眼的一格，也是「名」和「实」分开的起点。
三、名轻，实重
《汉书》用自己的口吻下了判断：「是后，外有轻刑之名，内实杀人。斩右止者又当死。斩左止者笞五百，当劓者笞三百，率多死。」这是班固的评论，后面几句是他的理由。同一篇志的末尾，他又说：除肉刑「本欲以全民也，今去髡钳一等，转而入于大辟。以死罔民，失本惠矣」——本来想保全人，结果从髡钳再往下一等，就落到死刑。
四、一根箠
后面的皇帝还在改这台机器。景帝元年下诏：「加笞与重罪无异，幸而不死，不可为人。其定律：笞五百曰三百，笞三百曰二百。」志里接一句：「犹尚不全。」
到景帝中六年又下诏：「加笞者，或至死而笞未毕，朕甚怜之。其减笞三百曰二百，笞二百曰一百。」这回连刑具都定了：丞相刘舍、御史大夫卫绾奏请，「笞者，箠长五尺，其本大一寸，其竹也，末薄半寸，皆平其节。当笞者笞臀。毋得更人，毕一罪乃更人」。志里说「自是笞者得全」，又添一句「然酷吏犹以为威」；接着评一句：「死刑既重，而生刑又轻，民易犯之。」
五、两页不记的
两页都不给受刑的人数，不给肉刑在全部刑罚里的比例，不给诏书到奏议之间隔了多久，不给这次改革执行到什么范围，也不给那个案子开头的人最后怎样。诏书里画衣冠的上古，是诏书的想象，不是记录。能给出来的是一条有方向的链：一封上书、一道四字诏书、一张替刑表、一次以死刑顶替残废、两次减笞、一条关于箠的长短粗细的规定。这次改革是好了还是坏了，两页不回答；它们记的只是刑罚变成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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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与延伸阅读
- 《史记》卷十·孝文本纪（西汉；维基文库本，未与点校本复核） — In the fifth month of the thirteenth year the grand granary keeper of Qi, Chunyu, was sentenced; his five daughters were scolded for not being sons, and the youngest, Tiying, followed him to Chang'an and petitioned to be made a government slave in exchange for his punishment. The emperor, moved, issued the edict: mutilation cuts the body and carves the skin so that the injury never heals, and 'how can this be called being father and mother to the people? Abolish the mutilating punishments.' The Shiji gives the edict only — no replacement penalties, and no word of the father's fate.
- 《汉书》卷二十三·刑法志（东汉；维基文库本，未与点校本复核） — Ban Gu tells the same story and supplies what the Shiji omits: the edict ordered the mutilations 'replaced by something', and the chancellor Zhang Cang and the imperial secretary Feng Jing drafted the substitutions — branding to shaving with iron collar and hard labour, nose-cutting to three hundred strokes, the left foot to five hundred strokes, the right foot to execution. Ban Gu's verdict follows: 'outwardly there was the name of lighter punishment, inwardly it was killing people', since the strokes were often fatal. Under Emperor Jing the stroke counts were twice reduced and a regulation fixed the size of the ro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