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喪：聽到死訊之後的那條路

報信的人到了門口。禮書的第一句不是問緣故：「奔喪之禮：始聞親喪，以哭答使者，盡哀；問故，又哭盡哀」——聽到父母之喪，先用哭回答使者，哭到盡哀，再問緣故，再哭到盡哀。四個動作，次序固定：哭、盡哀、問故、又哭盡哀。問，排在第三。

一、先哭，再問

《問喪》把同一刻寫在屋裡：「親始死，雞斯徒跣，扱上衽，交手哭」——親人剛死，頭髮用布束著，赤腳，衣襟掖進腰帶，兩手交疊而哭。頁面一個名目也不解釋：雞斯一般認為指去冠束髮，徒跣一般認為指赤腳，扱上衽一般認為指掖襟入帶。接著是身體那筆帳：「惻怛之心，痛疾之意，傷腎、乾肝、焦肺，水漿不入口三日」——惻怛之心、痛疾之意，傷腎、乾肝、焦肺，三天水漿不進。

《奔喪》《問喪》是《禮記》裡相鄰的兩篇。兩頁不是一件事的兩重證據。《奔喪》開頭就是「奔喪之禮」，通篇條文，一句理由不給；《問喪》先寫場面，再轉問答，用「或問曰」起，用「曰」答。一篇說怎麼做，一篇說為什麼。

二、日行百里，不以夜行

然後是上路：「遂行，日行百里，不以夜行」——動身，日行百里，夜裡不走。連同逗號九個字，定了全篇的節奏。例外只一等：「唯父母之喪，見星而行，見星而舍」——只有父母之喪，見星就走，見星才歇。兩頁都不給路程、天數、百里怎麼算，也不說報信的是誰：只有一個「使者」，無名無職。

還有路根本走不成的一種：「若未得行，則成服而後行」——一時走不成，就先成服，再上路。喪服不等路通；不管什麼事把人絆住，人先已經在喪服裡。

三、望其國竟哭

路上按准許哭泣的地方分段。「過國至竟，哭，盡哀而止」——經過別國，到邊境上哭，盡哀就止；「哭辟市朝」，哭要避開市場和朝廷；「竟」一般認為就是邊境的境。最後一個地標最要緊：「望其國竟哭」——望見本國邊境，就哭。

哪一處邊境，看服制輕重：「齊衰望鄉而哭，大功望門而哭，小功至門而哭，緦麻即位而哭」——齊衰望鄉即哭，大功望門而哭，小功到門而哭，緦麻就位才哭。哪裡哭，還要看死者是誰：「哭父之黨於廟，母、妻之黨於寢，師於廟門外，朋友於寢門外，所識於野張帷」——父黨在廟，母黨、妻黨在寢，師在廟門外，朋友在寢門外，只認得的人在野外張帷。

四、入門左，升自西階

到家是一串位置。「至於家，入門左，升自西階，殯東」——從左邊進門，升西階，站在殯東；「西面坐，哭盡哀，括髮袒」——朝西坐，哭到盡哀，括髮、袒；「降，堂東即位，西鄉哭，成踊」——下來，在堂東就位，朝西哭，成踊；「襲絰于序東，絞帶，反位，拜賓成踊」——在序東襲絰、絞帶，回位，拜賓、成踊。括髮、袒、成踊、襲絰、絞帶，頁面一個個點名，一個不解：括髮一般認為指束髮，袒一般認為指袒露左臂，成踊一般認為指按定數頓足，襲一般認為指穿上。然後是門：「衆主人、兄弟皆出門，出門哭止，闔門，相者告就次」——衆主人與兄弟都出門，門外哭聲止，門關，相者報「就次」，一般認為即到倚廬。

哭聲也數次數：「於又哭，括髮袒，成踊。於三哭，猶括髮袒，成踊」——二哭、三哭都一樣。「三日成服，拜賓、送賓皆如初」——第三天成服，拜賓送賓照開頭。誰拜也有規定：「奔喪者非主人，則主人爲之拜賓送賓」——奔喪的不是主人，由主人代拜代送。「凡奔喪，有大夫至，袒，拜之，成踊而後襲；於士，襲而後拜之」——大夫來，先袒、再拜、成踊、後襲；士來，先襲後拜。

• 奔父：上面這一套，從入門左到三日成服，頁面不再給變體。
• 奔母：「奔母之喪，西面哭，盡哀，括髮袒」，到又哭「不括髮」；「爲母所以異於父者，壹括髮，其餘免以終事」——為母只括一次髮，其餘用免到底。
• 婦人奔喪：「升自東階，殯東，西面坐，哭盡哀。東髽，即位，與主人拾踊」——升東階，在東邊髽，一般認為髽是以麻束髮，與主人輪流跳。
• 不及殯：「奔喪者不及殯，先之墓，北面坐，哭盡哀」——先到墓地，一路排到「於五哭，相者告事畢」。
• 聞喪不得奔喪：「哭盡哀；問故，又哭盡哀。乃爲位，括髮袒，成踊」——回不去，就在原地做完四個動作，再設位。
• 除喪而後歸：「若除喪而後歸，則之墓，哭成踊……遂除。於家不哭」——在墓地除服，回家不哭。

五、三日不舉火

六種情形，六套動作，一套也不合併。第三天成服；頭三天「不舉火，故鄰里爲之糜粥以飲食之」——不生火，鄰里熬粥給他吃喝。《問喪》說的是身體那層：「夫悲哀在中，故形變於外也。痛疾在心，故口不甘味，身不安美也」——悲在中，形變於外；痛在心，口不甘味，身不安美。它也解釋動作：「悲哀志懣氣盛，故袒而踊之，所以動體、安心、下氣也」——氣盛於中，所以袒而踊，為的是動體、安心、下氣。婦人不袒，所以「發胸、擊心、爵踊，殷殷田田，如壞牆然」——發胸、擊心、爵踊，聲音沉沉，像牆塌下來。

最後是三問。為什麼三天才入斂？「若將復生然」——孝子撲地而哭，像死者還能活，怎麼奪過來就斂；所以「以俟其生也」，等他活過來。三天不活，就不會活了，「孝子之心，亦益衰矣」；「家室之計，衣服之具，亦可以成矣」；「親戚之遠者，亦可以至矣」：所以「聖人爲之斷決，以三日爲之禮制也」。為什麼戴冠者不肉袒？「冠至尊也，不居肉袒之體也」，冠最尊，不落在肉袒的身上，用「免」代替，「免」一般認為指去冠後以布束髮。也有做不到的人：「禿者不免，傴者不袒，跛者不踊，非不悲也，身有錮疾，不可以備禮也」——不是不悲，是身體有痼疾，備不了禮。所以「喪禮唯哀爲主矣」。為什麼有杖？「故爲父苴杖，苴杖，竹也；爲母削杖，削杖，桐也」；「身病體羸，以杖扶病也」，杖是扶病的；但「父在不敢杖矣」，「堂上不杖，辟尊者之處也」。頁面最後一句收住全部：「非從天降也，非從地出也，人情而已矣」。兩頁不給的：路程、天數、使者之名、成踊幾次。停殯、下葬、服制、喪期歸別的篇目；這一篇只跟著那個當時不在場、聽到消息才往回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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