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身為奴的將軍：季布與朱家

項羽一死，劉邦就出了一筆賞格：千金買季布這個人；誰敢把他藏在家裡，「罪及三族」。漢書少一個「及」字，作「罪三族」。「購求」「舍匿」兩個詞，一般認為就是懸賞緝拿和藏匿——頁面只有這一句，沒有律條。賞格只寫了兩件事：錢，和罪名牽到的三族。

一、懸賞：千金與三族

季布是楚人，「爲氣任俠，有名於楚」（漢書作「為任俠有名」）。他替項籍帶兵，「數窘漢王」——六個字，就是後來這筆賬的來處。項羽滅了，賬落到劉邦手裡：一邊千金，一邊三族。兩書給他寫小傳，只有這幾句；此後的事，都是被別人推著走的。

二、第一道匿：周氏先把話擺平

他先藏在濮陽周氏家。周氏把話說明白：「漢購將軍急，跡且至臣家」——追得急，腳印就要到我家；接著把選擇擺平：「將軍能聽臣，臣敢獻計；即不能，願先自剄。」你聽我的，我敢獻計；不聽，我先在你面前抹脖子。季布許之。漢書這幾句作「漢求將軍急」「臣敢進計」「即否」。

三、第二道匿：髡鉗、廣柳車、一句家常話

於是動手：「乃髡鉗季布，衣褐衣，置廣柳車中」，再「并與其家僮數十人，之魯朱家所賣之」。髡鉗一般認為即剃去頭髮、用鐵圈束頸，褐衣是粗布衣，廣柳車一般認為是一種車廂寬大的運載車，家僮是家內奴僕——這幾個名目頁面只給名，形制不寫，這裡也不補。

朱家「心知是季布，乃買而置之田」——心裡知道，買下來，安置在田莊上；漢書作「心知其季布也，買置田舍」。接著是史記獨有的一句：「誡其子曰：『田事聽此奴，必與同食。』」田裡的事聽這個奴僕的，吃飯一定跟他一起。朱家沒有說破他是誰，只用一句家常話，給了他跟主人同桌吃飯的位置——漢書把這一段整段刪了。從答應周氏那一刻起，到被赦之前，季布在記錄裡一句話也沒有。

四、去洛陽：一層一層不說破

朱家「乃乘軺車之洛陽，見汝陰侯滕公」；漢書只作「乃之雒陽見汝陰侯滕公」，沒有軺車。史記還有「滕公留朱家飲數日」，漢書只作「說曰」——酒喝幾天，話才好開口——史記讓這場談話有準備，漢書直接跳到說辭。

他先問案：「季布何大罪，而上求之急也？」滕公答：「布數爲項羽窘上，上怨之，故必欲得之。」史記又多一問：「君視季布何如人也？」答「賢者也」——三個字，是滕公的態度。漢書把這兩處問答都刪了，直接從「季布何罪」進說辭。

說辭三層。一：「臣各爲其主用，季布爲項籍用，職耳」——各人為各人的主上出力，他只是職務在身；「項氏臣可盡誅邪？」二：「獨以己之私怨求一人，何示天下之不廣也」。三：「此不北走胡即南走越耳」，「忌壯士以資敵國」，並舉伍子胥鞭荊平王墓。收一句：「君何不從容爲上言邪？」從容，就是別急。

滕公「心知朱家大俠，意季布匿其所」——心裡知道朱家是「大俠」，也猜到季布藏在他家；本文只照錄這一句，不替朱家另作定性。他許諾，然後「待閒」——等空隙（漢書作「侍間」）——「果言如朱家指」。劉邦赦了季布。當時諸公「多季布能摧剛爲柔」，「朱家亦以此名聞當世」；季布召見，謝，拜為郎中。

五、後事三筆與兩書的刪減

後事只取三筆。一，呂后時樊噲說願得十萬眾橫行匈奴，季布當殿說「樊噲可斬也」：「夫髙帝將兵四十餘萬衆，困於平城」——漢書作「三十餘萬」，並多「噲時亦在其中」；史記下接「面欺」「面諛」，漢書作「面謾」——「面欺」是當面欺君，「面諛」是當面奉承，兩個詞都落在樊噲身上。二，孝文帝召他做御史大夫，又因「使酒難近」而罷，他說「陛下以一人之譽而召臣，一人之毀而去臣」。

三，楚人諺語：史記「得黃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諾」，漢書「得黃金百，不如得季布諾」——史記頁的「（斤）」是頁面校補標記，不在原文。兩書在這一篇是史記詳、漢書簡，刪的正是誡子、軺車留飲、賢者也三處；灌夫那篇正相反，漢書更詳。體例：史記卷一百是季布、欒布合傳，漢書卷三十七多一個田叔。其餘異文並列：趙同／趙談（一般認為避司馬談諱）、袁絲／爰絲（一般認為同一人）。

兩書收尾各有一段評語，問的是同一件事。史記「太史公曰」：他被刑戮、為人奴而不死，「何其下也」，又說「彼必自負其材，故受辱而不羞，欲有所用其未足也」；漢書「贊曰」換了問法：「及至困厄奴僇，苟活而不變，何也？」兩個史家都在問為什麼忍下來——這是評語，不是事實。站裡寫過游俠、奴婢制度、漢初功臣群像；本篇只走懸賞、兩匿、說情、赦這一條線，不評朱家的身份，不寫奴婢制度。

延伸閱讀：游俠：朱家、劇孟與郭解 · 王田與私屬：漢代的奴婢與兩道詔 · 屠狗、販繒、吹簫辦喪：漢初功臣的老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