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夫罵座：一次失禮，一條罪名

兩場酒，一條罪名。灌夫，史書六字：「剛直使酒，不好面諛」。第一場替魏其侯請客：丞相答應不來，他等到日中、親自去接，自己起舞、請丞相接，丞相不接——散時「極驩而去」，沒成罪。第二場太后下詔召列侯宗室來賀；敬酒時滿座伏地，下一人只直了直身子；他罵一句，罪名就跟上：「劾灌夫罵坐不敬」。中間沒有別的罪名；兩書用字不同，並列不裁。

一、「剛直使酒，不好面諛」

《史記》先給六字：「灌夫為人剛直使酒，不好面諛」。對上對下兩副樣子：「貴戚諸有勢在己之右，不欲加禮，必陵之；諸士在己之左，愈貧賤，尤益敬，與鈞」。他不喜文學，好任俠；交游「無非豪桀大猾」；「家累數千萬，食客日數十百人」，宗族賓客「為權利，橫於潁川」。

潁川的孩子唱四句：「潁水清，灌氏寧；潁水濁，灌氏族。」——水清他們安生，水渾他們滅族；這是當地的歌，不是判語。他與魏其侯「相為引重，其游如父子然」，好到「恨相知晚也」。兩人都有賬：灌夫有潁川，田蚡有求田、淮南金。這不是一忠一奸的對子。

二、第一場：請客不來

第一場從一句隨口話開始。灌夫在喪服中去看丞相田蚡，丞相「從容曰：『吾欲與仲孺過魏其侯』」——從容，就是不當真。灌夫當真，請他「旦日蚤臨」。魏其侯家「益市牛酒，夜灑埽，早帳具至旦」，「平明，令門下候伺」，天一亮就派人到路口等。

五個字：「至日中，丞相不來。」灌夫駕車自往迎，丞相「尚臥」，才道歉（史記「鄂謝」，漢書「悟，謝曰」），說「吾昨日醉，忽忘與仲孺言」。來了，路上又「徐行」，灌夫愈怒。酒酣，他「起舞屬丞相」，「丞相不起」，就席上「語侵之」（漢書「徙坐」）。魏其扶他走；丞相「卒飲至夜，極驩而去」。沒成罪。

三、第二場：敬酒與罵座

第二場不同：「夏，丞相取燕王女為夫人，有太后詔，召列侯宗室皆往賀。」太后下詔，滿堂列侯宗室，不是私宴。灌夫不想去，說「夫數以酒失得過丞相」；魏其侯說「事已解」，「彊與俱」。敬酒開始：「武安起為壽，坐皆避席伏」；「魏其侯為壽，獨故人避席耳，餘半膝席」。「灌夫不悅」。

他行酒。到丞相，丞相「膝席曰：『不能滿觴』」；他怒，臉上還笑，「嘻笑」說「將軍貴人也，屬之」（漢書「畢之」）。到臨汝侯，臨汝侯正與程不識耳語，「又不避席」；他「無所發怒」，罵「乃效女兒呫囁耳語」（漢書「女曹兒」）。丞相問何不為李將軍留地，他答「今日斬頭陷匈，何知程李乎」（漢書「穴匈」）。滿座「起更衣，稍稍去」；魏其侯去，「麾灌夫出」（漢書「戲夫」）。

四、罪名：罵坐不敬

罪名一步步立起。「此吾驕灌夫罪」——先把責任說成自己慣壞了他，再「令騎留灌夫」，人「欲出不得」。籍福「案灌夫項令謝」，按脖讓他道歉；他「愈怒，不肯謝」（漢書「不肯順」）。於是「麾騎縛夫置傳舍」（漢書「戲騎」），召長史，先釘場合：「今日召宗室，有詔。」再落罪名：「劾灌夫罵坐不敬，系居室。」四字，不是大不敬。往下才「按其前事」，支屬「皆得棄市罪」。

魏其侯要救。夫人勸「與太后家忤，寧可救邪」；他答「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無所恨」，於是「竊出上書」，把事說成「醉飽事，不足誅」；皇帝說「東朝廷辯之」。韓安國兩頭都說「是」：一頭「爭杯酒，不足引他過以誅也，魏其言是也」，一頭「枝大於本，脛大於股，不折必披，丞相言亦是」，末了「唯明主裁之」。汲黯是魏其，鄭當時「後不敢堅對」，餘皆莫敢對。皇帝怒「局趣效轅下駒」；太后不食：「皆魚肉之矣」。

五、兩處「不敬」，與兩書的異文

結局快。「五年十月，悉論灌夫及家屬」；魏其侯以「矯先帝詔」棄市。其春田蚡病，「專呼服謝罪」，視鬼者說「見魏其、灌夫共守，欲殺之」——竟死。漢書更詳：「一身盡痛，若有擊者」，又「笞欲殺之」。第二次「不敬」只史記有：「元朔三年，武安侯坐衣襜褕入宮，不敬」；漢書作「元朔中有罪免」，無「不敬」。末：「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兩書這一場十處用字不同，並列不裁：屬之／畢之；臨汝侯／臨汝侯灌賢；女兒／女曹兒；陷匈／穴匈；麾灌夫出／戲夫；麾騎／戲騎；不肯謝／不肯順；鄂謝／悟；從坐上／徙坐；專呼服謝罪／一身盡痛，若有擊者。體例：史記卷一百七，灌夫附於竇田合傳；漢書卷五十二，四人合傳、灌夫獨占一節。邊界：這一場沒有方位詞，只有避席伏、半膝席、膝席、不避席四動作，讀幅度不讀座次；酒菜、廳堂、時辰、年齡兩頁不給；不寫通論，不評忠奸。站裡寫過鴻門宴四方位、禮書請客、里社分肉；本篇只讀失禮成罪名。

延伸閱讀：東向坐：鴻門宴上的四個座位 · 國君請客：公食大夫禮的一頓飯 · 叔孫通朝儀：從拔劍擊柱到「知為皇帝之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