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子》寫這場診斷，先給一個動作：「扁鵲見蔡桓公，立有間。」站了一會兒才開口。同一次見面，《史記》寫的是「扁鵲過齊，齊桓侯客之。入朝見」——沒有「立有間」，受診的人也換了。兩頁都寫四次見面，四次之間病往深處走；可這兩頁的其餘部分，幾乎每一處都對不上。
兩個開頭
先看《韓非子》這一段的位置。它在《喻老》裡，前後都是議論：「圖難於其易也，為大於其細也」，「千丈之堤，以螻蟻之穴潰；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煙焚」。講完扁鵲，作者自己把話說破：「故良醫之治病也，攻之於腠理。此皆爭之於小者也。夫事之禍福亦有腠理之地，故聖人蚤從事焉。」所以這一段是比喻——扁鵲是那個「爭之於小」的例子，蔡桓公是那個不聽勸的例子。
《史記》卷一百〇五是列傳，這個故事的用處不同：它是名醫本事裡的一件。列傳開頭先交代人：「扁鵲者，勃海郡鄭人也，姓秦氏，名越人。」再交代本事的來處：長桑君給他藥，「飲是以上池之水，三十日當知物矣」；他照做，「視見垣一方人」，從此「以此視病，盡見五藏癥結，特以診脈為名耳」。同卷裡他還看過趙簡子和虢太子。同一個故事，在兩頁裡身份不同：一個是一段議論的例證，一個是傳記裡的事跡。《韓非子》沒有給里籍，也沒有師承與年月；兩頁裡只有列傳給了。
四次：照錄
《韓非子》的四次是「居十日」一次：腠理、肌膚、腸胃、骨髓。桓侯的反應一次比一次冷：第一次答「寡人無」，第二次「不應」，第三次「又不悅」。治法三級寫在最後：「疾在腠理，湯熨之所及也；在肌膚，鍼石之所及也；在腸胃，火齊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屬，無柰何也。今在骨髓，臣是以無請也。」這是扁鵲不回頭的緣故。結尾兩句：「居五日，桓侯體痛，使人索扁鵲，已逃秦矣。桓侯遂死。」
《史記》的四次是「後五日」一次，而且第二級不是肌膚，是血脈：「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將深」→「君有疾在血脈，不治恐深」→「君有疾在腸胃閒，不治將深」→「望見桓侯而退走」。治法三級也不同：「疾之居腠理也，湯熨之所及也；在血脈，鍼石之所及也；其在腸胃，酒醪之所及也；其在骨髓，雖司命無柰之何。今在骨髓，臣是以無請也。」結尾：「後五日，桓侯體病，使人召扁鵲，扁鵲已逃去。桓侯遂死。」
兩版對不上
並放之後，差異可以列清：一，受診者——《韓非子》作「蔡桓公」，《史記》作「齊桓侯」；二，第二級病位——肌膚對血脈；三，第三級治法——火齊對酒醪；四，間隔——居十日對後五日；五，結尾——「已逃秦矣」對「已逃去」；六，開頭——《韓非子》先「立有間」，《史記》直接「入朝見」。這些差異兩頁都不解釋，也沒有哪一頁說自己才是原本。本篇並列，不裁斷，也不引這兩頁以外的書來替它們判。
能確定的只有骨架，兩版一樣：四次，從外往內，一次比一次深；每次都用「不治將深／益深」；聽的人一次比一次不耐煩；最後都是醫者走、病人死。骨架相同，皮肉不同——這已經是兩頁能共同支持的全部。
扁鵲這個人
《史記》多出來的那一層，是把「他為什麼看得見」寫成了故事：長桑君「忽然不見，殆非人也」，藥要配上池之水，飲三十日才見效；見效之後「視見垣一方人」——隔著牆看見那邊的人。接下來的兩句最要緊：「以此視病，盡見五藏癥結，特以診脈為名耳。」在列傳裡，診脈只是名義，真正在用的是「看見」。韓非子那一版沒有這一層；那個扁鵲只是一個能說出病在哪一級的醫生。
同卷還有一例可以對照。虢太子「死」了半日，扁鵲說「臣能生之」，中庶子不信，他回了一句：「越人之為方也，不待切脈望色聽聲寫形，言病之所在。」——不靠切脈、不靠望色、不靠聽聲、不靠寫形。所以「望診」這個詞兩頁都沒有，列傳給的是比望診更徹底的一種能力。本篇也不寫「望診由此而來」。
同一卷裡的兩種寫法
卷一百〇五的後半是倉公（淳于意）的診籍，一個病例接一個病例：病人是誰、什麼症狀、脈象如何、用了什麼藥、幾日見效、預後如何、病從何得。例如「齊郎中令循病，眾醫皆以為蹙入中，而刺之。臣意診之，曰：『涌疝也』……臣意飲以火齊湯，一飲得前後溲，再飲大溲，三飲而疾愈」。同一個人寫的同一卷裡，前面是「盡見五藏癥結」的神技，後面是一案一案的脈與藥。兩種醫學寫法並列在一卷之中，這是卷的結構，不是哪一家的結論。《韓非子》第三級治法裡的「火齊」，在《史記》的診籍裡正是一種藥——倉公的「火齊湯」。兩頁都不給的是：扁鵲的生卒、蔡桓公是哪一位、四次的年份——本篇不補。
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 《韩非子·喻老》（维基文库本，未与点校本复核） — The parable, in a chapter arguing that hard things should be tackled while easy: after 'a dyke of a thousand zhang is breached by an ant hole', the story runs 'Bian Que saw Duke Huan of Cai, stood a while, and said: your lordship has an illness in the skin's grain; untreated it will go deeper' (扁鵲見蔡桓公，立有間……君有疾在腠理). Four visits at 'ten days' intervals move it from 腠理 to 肌膚 to 腸胃 to 骨髓, with the three treatments 'soup and ironing reach the skin's grain; needles and stones reach the flesh; fire-decoction reaches the stomach and intestines; in the marrow, that belongs to the Director of Destinies, and nothing can be done' (湯熨之所及也……火齊之所及也……司命之所屬，無柰何也). The ruler flees to Qin and dies. The chapter states the point itself: 'the good physician treats it in the skin's grain — all this is contending while it is small' (此皆争之於小者也).
- 司马迁《史记》卷一百〇五〈扁鹊仓公列传〉（维基文库本，未与点校本复核） — The same story inside a biography, with a different ruler and different stages: 'Bian Que passed through Qi, and Marquis Huan of Qi entertained him; entering court he said: your lordship has an illness in the skin's grain; untreated it will deepen' (扁鵲過齊，齊桓侯客之……君有疾在腠理). The stages are 腠理, 血脈, 腸胃, 骨髓, at 'five days' intervals; the treatments are 'soup and ironing reach the skin's grain; needles and stones reach the blood vessels; wine and lees reach the stomach and intestines; in the marrow, even the Director of Destinies can do nothing' (湯熨之所及也……酒醪之所及也……雖司命無柰之何). Bian Que flees and the marquis dies. The chapter opens with his origin — 'Bian Que was a man of Zheng in Bohai commandery, of the Qin surname, named Yueren' (勃海郡鄭人也，姓秦氏，名越人) — and with the drug and water that let him 'see through walls', so that 'he looked at illness and saw all the accumulations in the five organs, and merely used pulse-taking as a name' (盡見五藏癥結，特以診脈為名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