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唐長興二年（931）六月八日，左右軍巡使上了一份奏：洛陽「諸廂界內，多有人戶侵占官街及坊曲內田地，蓋造屋舍，又不經官中判押憑據」——街上和坊曲裡的空地被人占去蓋房，連官府畫押的文書都沒有。朝廷的處理辦法不是拆了就算，最後落到一句很具體的話上：把留下來的街道有多寬，按尺丈逐條報上來。
先限建，再留出通車的寬度
病根寫得很細：軍人百姓把有稅的田「作空閑田地，便立封疆，修築牆壁占射」，或者原主本有文契典賣，產權一層一層說不清。處置分三步。第一，主幹天街以內：「京城應天街內有人戶見蓋造得屋宇外，此後並不得更有蓋造。」第二，巷道要留出通行底線：「其諸坊巷道兩邊，常須通得車牛，如有小小街巷，亦須通得車馬來往，此外並不得輒有侵占。」車牛是載貨車，車馬是乘騎，兩個級別都寫明了。第三，已經冒出來的：「即日或有越眾迥然出頭，牽蓋捨屋棚閣等，並須盡時毀拆。」
最要緊的是拆完之後那句：「仍據撙截外，具留街道闊狹尺丈，一一分析申奏。」——街要留多寬，一條一條量出來、報上去。這不是一句口號，是一套可以核對的程序。同一份奏裡還有一條很容易被忽略的規定：「其街道內除水渠外，不得穿掘取土。若已有穿掘，各勒逐地分人戶速速填平。」路面不許挖土，挖了的要填回去；連水渠都單獨留了口子。
每畝七千、五千、三千
既然要把街留出來，占著地的住戶就得安置，官府的辦法是出錢收買。臨街能開店的田地，由河南府估價，「如是臨街堪蓋店處田地，每一間破明間七椽，其每間地價，宜委河南府估價收買」——「破明間七椽」原文沒解釋，只能照錄，說它是估價單位，不能當建築術語定論。連店的田地則按畝定價：「每畝宜定價錢七千……以次近外，每畝五千，更以次三千。」由近及遠，三檔遞減。
這三檔是官府收買價，不是市場成交價，也不是房價，不能拿它推算洛陽的地價水準。買下之後管得很緊：「並限三箇月內修築蓋造，須見次第，仍不得兩處收買田地。其地祇許修造宅院……不得廣作園圃，及種植田苗」——三個月內必須動工，不許一人買兩處，只許蓋宅院，不許改成菜園或糧田，御史台常加覺察。政策也有軟的一面：「如是貧窮之人，買得菜園，自賣菜供衣食者，即等第特添價值」，對靠賣菜吃飯的貧戶，收買價另加。
坊門掛牌，橋上刻四句
街量完、地買完，還要讓人看得見。同一年八月的敕：「准儀制令，道路街巷，賤避貴，少避長，輕避重，去避來。宜令三京、諸道州府各遍下縣鎮，准舊儀制於道路，分明刻牌，於要會坊門及諸橋柱，曉示路人。」四句話刻在牌上，掛在要會之處的坊門與橋柱；違犯者「科違敕之罪」，由本界官司巡察。要注意這是唐令的舊文，五代只是重申並加了「刻牌」這一條；四句講的是禮制次序——誰給誰讓路，不是今天的交通法規。
同一份街巷奏裡也要求「各立坊門，兼掛名額」：把大街和各坊的界分畫出來，坊門立起來，坊名的牌掛上去。先量街，再立門，再把四句話刻在門上——這一年的洛陽，街道的秩序是尺子、錢和一塊牌子三樣東西湊起來的。
一座沒有外郭的城
要理解這些規定，還得知道洛陽當時的底子。後唐天成元年（924）四月敕說得很直白：「京都之內，古無郡城。」本朝多事以來，諸侯握兵自保，張全義的土功、李罕之的砦地都還留著；朝廷不願為此特差夫役擾民，只讓河南府「先分劈出舊日街巷」，城壕則「許占射平填，便任蓋屋宇」。還有一句最關鍵：「其城基內舊有巷道處，便為巷道，不得因徇，妄有侵射。」——街以舊巷道為基準，誰也不能藉著混亂把它占掉。這與「街道闊狹尺丈，一一分析申奏」正好互證：一邊是舊線，一邊是重新量。
邊界要交代清楚：這些條文出自《五代會要》，北宋王溥據唐五代實錄、敕令彙編的會要體政書，不是現場檔案；它給的是規定與奏請，不是執行紀錄。所以不能寫「洛陽街道因此整齊」。報上去的街寬數字沒有留下來，各坊的名稱位置本卷也沒列，收買的總畝數與總金額同樣沒有。開封的那些數字——廣順羅城的五萬五千丁夫、顯德年間「街道闊五十步」——屬於另一篇已發的文章，本篇一個不碰。能留下的，是一份把街道當尺丈來管的公文，和三檔價錢。
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 王溥《五代會要》卷二十六「街巷」（Wang Pu, Wudai Huiyao, juan 26, "Streets and Lanes") — The long memorial of 931 on streets built over: the ban on new building along the imperial way, the requirement that lanes stay passable for ox carts and horses, the order to report every street's width in chi and zhang, the ban on digging earth from the roadway, and the three fixed buy-out prices per mu for land with shop frontage.
- 王溥《五代會要》卷二十六「城郭」（same juan, "City Walls") — In 924 Luoyang was said to have had no outer wall since antiquity; the Henan prefecture was told to mark out the old streets and lanes, keep lanes where lanes had been inside the former wall line, and allow the moat to be filled and built on.
- 王溥《五代會要》卷二十五「道路」（Wang Pu, Wudai Huiyao, juan 25, "Roads") — An order of the same year that the four rules of precedence taken from the Tang ceremonial statutes - noble before base, young before old, light before heavy, going before coming - be carved on boards at busy ward gates and bridge pillar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