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邑：先有陵，還是先有縣

景帝五年春正月，一條記事只有四個字：「作陽陵邑。」同年夏天，又一條：「募民徙陽陵，賜錢二十萬。」中元四年秋天，記的是做工的人：「赦徒作陽陵者死罪；欲腐者，許之。」此後帝崩，二月癸酉，葬陽陵。縣先設，人先進，錢先給，皇帝是後來才葬進去的。這就是漢代陵邑最要緊的一層：它先是一個行政單位，然後才是一座陵。

先有陵，後有縣

《景帝紀》給陽陵邑的動詞只有一個「作」。城牆、大小、戶數，這一頁一句不說。二十萬錢按戶還是按人，也不說——原文沒有「戶」字，本篇不加。能確定的只有次序：五年春正月設邑，夏天募民，中元四年還在處理陽陵的刑徒，後元三年皇帝死了才葬進去。「募」是招募，不是押送；「賜錢」是給錢，不是免賦。這兩個字照錄，別的都不補。

《地理志》把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的屬縣一路排下來，陵邑就在名單裡。京兆尹十二縣：長安、新豐、船司空、藍田、華陰、鄭、湖、下邽、南陵、奉明、霸陵、杜陵。左馮翊二十四縣，靠後是雲陵、萬年、長陵、陽陵、雲陽。右扶風二十一縣，末段是安陵、茂陵、平陵、武功。名字帶「陵」的，三郡共九個縣。志只列縣名，不注這是誰的陵、何時所設；這層對應本篇不補。奉明也在京兆尹的名單裡，名字不帶陵；它算不算這一類，本頁不說。

搬進去的是誰

遷人的規矩，寫在同一卷地理志的後面。先是長陵：「漢興，立都長安，徙齊諸田，楚昭、屈、景及諸功臣家于長陵。」前朝的舊族與開國的功臣，一起搬到高祖陵邊。然後是制度化的：「後世世徙吏二千石、高訾富人及豪桀并兼之家于諸陵。」二千石官員、高貲富人、地方豪桀與兼并之家，一代代往諸陵遷。兩類人合起來看，陵邑不是安置流民的地方，是把有勢力的人從原地拔出來、放到天子腳下。

為什麼這麼幹，志裡有兩句：奉山園，強幹弱支。奉山園是守陵供祭，明面上的事；強幹弱支是削細地方的枝幹、加粗本根，是遷人的用意。原文是「蓋亦以彊幹弱支，非獨為奉山園也」——「亦」與「非獨」，說明兩件事同時存在，不能只講守陵。陽陵用「募」，長陵用「徙」：一個出錢招人，一個下令遷人。兩個動詞不同，本篇不合併。

縣裡住成什麼樣

遷人的結果，志裡緊接著寫：「是故五方雜厝，風俗不純。」五方之人雜居，風俗不純。下面分三類人說：世家好禮文，富人做買賣求利，豪桀做游俠、通奸犯法。再往下是地理：「瀕南山，近夏陽，多阻險輕薄，易為盜賊，常為天下劇。」靠著終南山、挨著夏陽，地勢多險阻，人輕浮，容易做盜賊，常常是天下最難治的地方。這不是後人替它下的評語，是《地理志》在講風俗時自己寫的判斷。

還有一段講這股人帶來的風氣：「郡國輻湊，浮食者多，民去本就末」——各郡國的人往這裡聚，吃閒飯的多，百姓棄本業逐末。再往下是消費：「列侯貴人車服僭上，眾庶放效，羞不相及，嫁娶尤崇侈靡，送死過度。」列侯貴人的車服越過本分，眾人跟著學，怕比不上，嫁娶講排場，喪事花錢過頭。一個本該守陵的縣，在志裡呈現出來的是一座消費型的城：有官、有富人、有游俠、有大量不生產的人口。

三郡的戶口數字，志裡記在元始二年。京兆尹：戶十九萬五千七百二，口六十八萬二千四百六十八。左馮翊：戶二十三萬五千一百一，口九十一萬七千八百二十二。右扶風：戶二十一萬六千三百七十七，口八十三萬六千七十。這三組數只說明三郡合起來有多大：原文明寫郡，不是縣。志不給每縣單列戶口，拆不出「長陵邑有多少人」。數字照錄，不加減乘除。另外，「元始二年」志裡只標在京兆尹一句前，後面兩郡接著寫同一套格式；引用照原本。

縣是縣，陵是陵

《地理志》沒有「陵邑」這個類名。它只是把縣名排在郡下面：長陵、陽陵與長安、新豐、藍田並列，都是縣。「陵邑」是後人對這類縣的叫法，不是班固的用詞——書裡唯一寫作「陵邑」的是廬江郡縣名「湖陵邑」，跟陵墓無關，別混。本篇寫的是縣：縣名、隸屬、遷徙、戶口、風俗。陵的本體——封土、地宮、陵園形制——兩頁不給，這裡不寫。

後來呢

兩頁都沒有「後來廢陵邑」的記載。最晚的信息，志到元始二年的縣名單與戶口，景帝紀到後元三年葬陽陵。此後這些縣是併是廢、陵邑之制何時終止，兩頁不說，本篇不寫。能收束全篇的仍是那幾條編年：景帝五年春正月作陽陵邑，夏募民徙陽陵、賜錢二十萬；中元四年秋赦徒作陽陵者；後元三年，帝崩，二月葬陽陵。一個縣的成立與一個皇帝的安葬，編在同一部紀裡，隔了好幾年——先建縣，後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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