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篇從沉默開始:「王宅憂亮,陰三祀。既免喪,其惟弗言」——王居喪守默,到三個祀;喪期過了,他還是不說話。「亮陰」一般認為即守喪期間不言,「三祀」照錄,不換算成公元。兩頁接著往下寫,但兩頁的頁頭並不一樣:上篇頁頭署「梅賾」,標著「(僞)」與「古文尚書」;下篇頁頭只署「梅賾」,沒有那兩個標記。兩篇同屬梅賾本古文《尚書》,只能當後世寫定的文本讀,不是商代紀錄。
一、三年不說話
群臣先急了:「群臣咸諫于王,曰:『嗚呼!知之曰明哲,明哲實作則。天子惟君萬邦,百官承式』」明白人立得起法度,天子為萬邦之君,百官取法於他。接著才是實際的理由:「王言惟作命,不言,臣下罔攸稟令」——王的話就是命令,王不說話,臣下沒有東西可承接。
王於是作書告諭:「以台正于四方,台恐德弗類,茲故弗言。恭默思道」——「台」是我,我怕自己的德與先王不同類,所以不說話,只恭敬沉默地思道。然後是那個夢:「夢帝賚予」——頁面上這裡夾著一個異文標記「一作『于』」——「良弼,其代予言」:上帝在夢裡賜給我一位良佐,讓他替我說話。這是王自己講的一個夢,頁面就寫到這裡;本篇不往上加「於是上帝就……」,也不討論「帝」是誰。
二、一個夢怎麼變成一個人
夢之後只有三句。「乃審厥象,俾以形旁求于天下」——仔細辨明夢中的形象,拿著這個形貌到天下去找。「說筑傅巖之野,惟肖」——傅說正在傅巖之野築牆,長得像。「爰立作相,王置諸其左右」——就立他作相,放在自己身邊。「筑」一般認為即版築夯土;傅巖只是地名,在哪兒頁面不說。全篇最有畫面的一場尋訪,正文只用了九個字。
三、任命書裡的五個比方
任命的話是一串比方:「朝夕納誨,以輔臺德」;「若金,用汝作礪」;「若濟巨川,用汝作舟楫」;「若歲大旱,用汝作霖雨」;「啟乃心,沃朕心,若藥弗瞑眩,厥疾弗瘳」——打開你的心,澆灌我的心;藥不讓人頭暈目眩,病就不除;「若跣弗視地,厥足用傷」——赤腳不看地,腳就要受傷。金與礪、川與舟楫、旱與霖雨、藥與瞑眩、跣與視地:五件事,五個「用汝作」。
再往下是托付:「惟暨乃僚,罔不同心,以匡乃辟」——和你的同僚一起,同心匡正你的君;「俾率先王,迪我高后,以康兆民」;「欽予時命,其惟有終」。傅說的回答只有一句木工的比方:「惟木從繩則正,后從諫則聖。后克聖,臣不命其承,疇敢不祗若王之休命!」木頭跟墨線就直,君跟諫就聖;君能聖,臣下不等命令就會承接,誰還敢不敬奉王的好命。上篇到這裡完。
四、下篇:麴糵與鹽梅
下篇第一句是王的話「來!汝說」——但這不是緊接上篇末句:兩篇中間還隔著一整篇《說命中》,不在本輪來源,本篇不用,所以上篇的「疇敢不祗若王之休命」與這裡的「來!汝說」不能連讀。王接著說自己的來歷:「臺小子舊學于甘盤,既乃遯于荒野,入宅于河。自河徂亳,暨厥終罔顯」——我舊時學於甘盤,後來避到荒野,住在河,從河到亳,到最後也沒顯達;「爾惟訓于朕志」。然後是下篇的兩個比方:「若作酒醴,爾惟麴糵;若作和羹,爾惟鹽梅」——釀酒,你是酒麴;調羹,你是鹽和梅;「爾交修予,罔予棄,予惟克邁乃訓」。
傅說的回答分三層。「人求多聞,時惟建事。學于古訓,乃有獲。事不師古,以克永世,匪說攸聞」——要多聞,才辦得成事;學古訓才有得;不師古而能長久,我沒聽說過。「惟學遜志,務時敏,厥修乃來」——學要謙遜其志、及時而敏,修習才來。「惟斆學半,念終始典于學,厥德修罔覺」——「斆」是教,教是學的一半;念念終始都在學上,德的增長自己都不覺得。最後「監于先王成憲,其永無愆」,並「旁招俊乂,列于庶位」。這三句裡,「惟斅學半」「念終始典于學」「務時敏,厥修乃來」,《禮記·學記》也當作「兌命曰」引過;那一篇是從《學記》讀它們,本篇是從《說命》讀同一批字,學制那套不在此展開。
五、伊尹作尺子
王最後一段抬出伊尹:「四海之內,咸仰朕德,時乃風。股肱惟人,良臣惟聖。」四海仰我之德,是你的風教;股肱靠人,良臣靠聖。然後是先正:「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乃曰:『予弗克俾厥后惟堯、舜,其心愧恥,若撻于市』」——不能讓我君成為堯舜,心裡羞愧得像在市上挨鞭子;「一夫不獲,則曰:『時予之辜』」——有一個人沒得其所,就是我的罪。保衡一般認為即伊尹,這裡是武丁引先正的話作標尺,不是桐宮那件事。「佑我烈祖,格于皇天。爾尚明保予,罔俾阿衡,專美有商」——不要讓阿衡一個人在商朝獨占這份美名。「惟后非賢不乂,惟賢非后不食」——君無賢臣治不好,賢人無君吃不上飯;兩邊都缺不得。最後「其爾克紹乃辟于先王,永綏民」,傅說「拜稽首」,答「敢對揚天子之休命」。
- 兩頁頁頭不對稱:上篇署梅賾並標「(僞)」「古文尚書」,下篇只署梅賾;同屬梅賾本古文《尚書》,只能當後世文本,不是商代紀錄。
- 上篇末句與下篇首句不緊接:中間隔著一整篇《說命中》,不在本輪來源;不許連讀成一段對話。
- 「夢帝賚予良弼」是武丁自述的一個夢,寫到上帝賜我良佐為止;不展開商人神學,不當史實。
- 「保衡」「阿衡」一般認為即伊尹,下篇引他的話是武丁拿先正作標尺,不重述伊尹放太甲。
- 《學記》三引「兌命」與本篇重複:本篇保留,只說明同一批字在兩處各自的讀法,不展開學制。
- 兩頁白文不到七百字:傅說只有「筑傅巖之野」五個字,籍貫、年齡、結局一概不補;「台」「朕」「予」照錄不統一,「三祀」不換算。
一篇以沉默開頭,以一連串的話收場:誥、命、復、訓,中間是八個比方——礪、舟楫、霖雨、藥、跣、麴糵、鹽梅、木從繩。兩頁白文不到七百字,人和事都只給一句:他「筑傅巖之野,惟肖」;其餘的,頁面不說。
延伸閱讀:五王七名:周人記得的商代輔臣 · 七十五年、五十九年、三十三年:一篇訓話裡的商王在位年數 · 桐宮三年:一個臣放了他的君,又把他接回來
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 《尚书·说命上》(页头署「梅賾」,并标「(僞)」「古文尚書」;维基文库本,白文无注,页头未标 textquality,未与中华书局点校本复核) — The header of this page names 梅賾 and carries both 僞 and 古文尚書. It opens: 王宅憂亮,陰三祀。既免喪,其惟弗言. The ministers: 知之曰明哲,明哲實作則。天子惟君萬邦,百官承式, and 王言惟作命,不言,臣下罔攸稟令. The proclamation: 以台正于四方,台恐德弗類,茲故弗言。恭默思道,夢帝賚予一作「于」良弼,其代予言 (the page carries a variant note inside the sentence). The search: 乃審厥象,俾以形旁求于天下。說筑傅巖之野,惟肖。爰立作相,王置諸其左右. The charge: 朝夕納誨,以輔臺德; 若金,用汝作礪; 若濟巨川,用汝作舟楫; 若歲大旱,用汝作霖雨; 啟乃心,沃朕心,若藥弗瞑眩,厥疾弗瘳; 若跣弗視地,厥足用傷; 惟暨乃僚,罔不同心,以匡乃辟; 俾率先王,迪我高后,以康兆民; 欽予時命,其惟有終. The reply: 說復于王曰:「惟木從繩則正,后從諫則聖。后克聖,臣不命其承,疇敢不祗若王之休命!」
- 《尚书·说命下》(页头只署「梅賾」,无「(僞)」标记;维基文库本,白文无注,页头未标 textquality,未与中华书局点校本复核) — This header differs from the other: 梅賾 only, no 僞 and no 古文尚書. The next chapter on the page belongs to a different episode, and is not used here. The page opens 王曰:「來!汝說。臺小子舊學于甘盤,既乃遯于荒野,入宅于河。自河徂亳,暨厥終罔顯。爾惟訓于朕志。若作酒醴,爾惟麴糵;若作和羹,爾惟鹽梅。爾交修予,罔予棄,予惟克邁乃訓。」 Then 說曰:「王!人求多聞,時惟建事。學于古訓,乃有獲。事不師古,以克永世,匪說攸聞。惟學遜志,務時敏,厥修乃來。惟斆學半,念終始典于學,厥德修罔覺。監于先王成憲,其永無愆。惟說式克欽承,旁招俊乂,列于庶位。」 The king: 四海之內,咸仰朕德,時乃風。股肱惟人,良臣惟聖。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乃曰:「予弗克俾厥后惟堯、舜,其心愧恥,若撻于市。」一夫不獲,則曰:「時予之辜!」佑我烈祖,格于皇天。爾尚明保予,罔俾阿衡,專美有商。惟后非賢不乂,惟賢非后不食。其爾克紹乃辟于先王,永綏民. And the close: 說拜稽首,曰:「敢對揚天子之休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