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初幾個功臣,史書第一次交代他們,給的不是家世,是營生:一人織薄曲,一人常給人吹簫辦喪事,一人屠狗,一人在睢陽販繒,一人在沛的廄裡做司御。兩篇都在《史記》裡,是兩篇傳記,不是兩種獨立史料;這篇只看頁面寫了什麼、沒寫什麼。
一、周勃:三樣,不是一樣
《絳侯周勃世家》開頭,姓名籍貫之後只有一句:「勃以織薄曲為生,常為人吹簫給喪事,材官引彊。」三件事並排:織薄曲謀生;常替人吹簫給喪事;做「材官引彊」。這是一張清單,頁面沒有給任何一樣加解釋。
薄曲是什麼、簫在喪事裡怎麼用、材官是什麼、引強怎麼個引法——頁面都不說。這一段是白文,沒有注;本文也不拿後世注疏去補。三個名目就是三個名目。如果換一部帶注的本子,這些名目也許會有人解釋;這兩頁在這一帶不帶注,本文就停在名目上。
但有一件事這句是定了的:三樣是分開的。織薄曲謀生、給人吹簫、做材官拉硬弓,不是一門手藝的三個階段;頁面把它們作為同一個人的三件事並列,然後才開列戰功。把它們讀成一條謀生路,是本文的發明,不是頁面的。頁面把三樣並列,正說明它們各自獨立:一個是謀生的手藝,一個是替別人辦的差事,一個是武藝。
二、樊噲、灌嬰、夏侯嬰
《樊酈滕灌列傳》第一篇也這樣開頭:「舞陽侯樊噲者,沛人也。以屠狗為事,與高祖俱隱。」——沛人,以屠狗為「事」,與高祖一起藏匿。屠狗就是他的營生,別的沒有:那時的狗肉是什麼肉、誰來買、這行怎麼做,頁面不說。樊噲後來封舞陽侯;這一句只交代他起家之前在做什麼。
灌嬰的開頭只有一句:「潁陰侯灌嬰者,睢陽販繒者也。」——睢陽一個販繒的。繒是織物;走哪條路、多少本錢、賣給誰,頁面不說。全部細節就是「販」這一個字。封號在前,營生在後,兩句並成一句;頁面始終沒把販繒的人和潁陰侯分開。
夏侯嬰給的是一句官職,不是一個行當:「汝陰侯夏侯嬰,沛人也。為沛廄司御。」——在沛的廄裡做司御;這官職掌什麼,頁面不說。下一句也不講職守:「每送使客還,過沛泗上亭,與高祖語,未嘗不移日也。」——每次送使客回來,經過沛的泗上亭,與高祖說話,一天總不夠。
四個人的開頭,四種寫法:周勃「以織薄曲為生」——「為生」,謀生;樊噲「以屠狗為事」——「為事」,當作職事;灌嬰「睢陽販繒者也」——「者也」是判斷句,直接給身份;夏侯嬰「為沛廄司御」——給的是官。頁面用字各不相同,本文照字面讀,不把四種說法拉平。
三、史書怎麼安排
史書沒把這幾樣營生擱在那兒。每個人都給了封邑與戶數:周勃「食絳八千一百八十戶」,灌嬰「食潁陰二千五百戶」,樊噲則「益食八百戶」、又「千五百戶」,直到「定食舞陽五千四百戶」。這些是封邑戶數,不是那幾樣營生的收入;本文照錄,不折算。封邑的戶數一個比一個大,這是史書給功臣排的位置,不是他們本行的進賬。
然後是史家的評語。《樊酈滕灌列傳》末:「吾適豐沛,問其遺老,觀故蕭、曹、樊噲、滕公之家,及其素,異哉所聞!方其鼓刀屠狗賣繒之時,豈自知附驥之尾,垂名漢廷,德流子孫哉?」——司馬遷說他到豐沛問遺老,看舊家,聽來的出身很奇怪;當年他們動刀屠狗、賣布的時候,怎會知道自己能附在駿馬的尾巴上,在漢廷留名?評周勃則是:「始為布衣時,鄙樸人也,才能不過凡庸。」兩句都是史家的話;「附驥之尾」是他自己的比喻,本文不把它改寫成一個勵志結論。他評周勃「才能不過凡庸」,問樊噲他們「豈自知」,都是評語;評語之前,頁面已經把營生與戰功分開寫完了。
四、頁面沒給的
三類空白。工藝:薄曲怎麼織、狗怎麼殺怎麼賣、繒怎麼販——頁面沒有。禮俗:簫在喪事裡怎麼用、誰出錢、吹什麼曲——頁面沒有。制度:材官是什麼、廄司御管什麼——頁面沒有。篇末另有一段贊語「屠狗販繒,攻城野戰」,那是《索隱述贊》,不是傳記原文,引時已標明。三類空白沒有一樣能用數字補:沒有價錢、沒有工序、沒有人數。
五、邊界
不把這幾個人寫成「底層逆襲」的現代故事:頁面給的是營生、戰功、封邑三樣,評語是史家的;本文不添勵志評論,也不把屠狗、販繒與後世的行當對號。貨殖列傳的商人、遊俠列傳的遊俠、循吏列傳的循吏各寫另一類人,這篇只讀這幾句開頭。用字照頁面:「彊」「廄」「繒」「販」照錄不改。也不拿《貨殖列傳》的商人來比附:那邊寫的是以買賣為業的人,這邊寫的是幾個後來封侯的人起家之前做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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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 《史記》卷五十七·絳侯周勃世家第二十七(西漢司馬遷撰;維基文庫本,頁面白文) — The opening sentence: 絳侯周勃者,沛人也。其先卷人,徙沛。勃以織薄曲為生,常為人吹簫給喪事,材官引彊. Later: 食絳八千一百八十戶,號絳侯, and 太史公曰 始為布衣時,鄙樸人也,才能不過凡庸.
- 《史記》卷九十五·樊酈滕灌列傳第三十五(西漢司馬遷撰;維基文庫本,頁面白文) — The three openings: 舞陽侯樊噲者,沛人也。以屠狗為事,與高祖俱隱; 汝陰侯夏侯嬰,沛人也。為沛廄司御…每送使客還,過沛泗上亭,與高祖語,未嘗不移日也; 潁陰侯灌嬰者,睢陽販繒者也. Also the fief figures (食潁陰二千五百戶; 定食舞陽五千四百戶) and 太史公曰 方其鼓刀屠狗賣繒之時,豈自知附驥之尾,垂名漢廷,德流子孫哉? The page closes with a 索隱述贊: 屠狗販繒,攻城野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