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字,三个朝代,一个器名:「爵,夏后氏以琖,殷以斝,周以爵。」这是《礼记·明堂位》里的一句话:夏后氏用琖,殷人用斝,周人用爵——同一个「爵」的位置上,三家各填一个词。全句没有一句说这些东西长什么样。这一篇从头到尾都是这个写法:一个词对一个朝代,排成并列的句子,不附说明。

这段话的来历要先交代清楚,它决定了这一页为什么能同时排四个朝代。篇首写周公在明堂朝诸侯、定班位;写他摄政第六年,「制礼作乐,颁度量而天下大服」,然后还政成王;成王因他勋劳,「封周公于曲阜」,又「命鲁公世世祀周公以天子之礼乐」。篇末一句:「凡四代之服、器、官,鲁兼用之。」四代的服、器、官,鲁国一并使用。这份名单就是那份特权的清单——是一部礼书对鲁国所存所用的追述,不是商代的实录。

一、一个杯子,三个词

同样的三行,紧挨着还有两处:「灌尊,夏后氏以鸡夷,殷以斝,周以黄目;其勺,夏后氏以龙勺,殷以疏勺,周以蒲勺。」灌尊是行祼礼的器,勺是舀酒的勺。于是「斝」在这一页上出现两次,两次都是「殷用什么」的答案:一次在爵那一行,一次在灌尊那一行。句法近乎公式:三代、同一句式、每行一个名字,没有一行给形状。爵、灌尊、勺,三样东西各排一遍,读者拿到的是一张对照表,不是三件器物。

另一页把「斝」放在另一个系统里。《周礼·春官》的司尊彝「掌六尊、六彝之位」,六彝之中有一个叫「斝彝」:「秋尝、冬烝,祼用斝彝、黄彝,皆有舟。」于是在《礼记》里斝是殷人的词,在《周礼》里斝彝是周人六彝之一。两处是不是同一件东西,两页都不交代;本篇不裁断,只记:这个词同时站在两套命名系统里,两页都把它当名字用,不当说明用。

二、六尊与六彝

《周礼》那一段先是职文,再是清单:「司尊彝:掌六尊、六彝之位,诏其酌,辨其用与其实。」管六尊、六彝的位次,指挥酌酒,分辨用途与所盛之物。同页给了编制:「下士二人;府四人,史二人,胥二人,徒二十人。」两个下士、四个府、两个史、两个胥、二十个徒——这是两页上唯一一份管器的班子人数。

然后是四时的排班,名字在这里才真正派上用场:「春祠、夏礿,祼用鸡彝、鸟彝,皆有舟。其朝践用两献尊,其再献用两象尊,皆有舟……秋尝、冬烝,祼用斝彝、黄彝,皆有舟。其朝献用两著尊,其馈献用两壶尊,皆有罍……凡四时之间祀、追享、朝享,祼用虎彝、蜼彝,皆有舟。其朝践用两大尊,其再献用两山尊,皆有罍。」数一数:彝是鸡、鸟、斝、黄、虎、蜼,正好六个;尊是献、象、著、壶、大、山,也正好六个。开头那句「六尊、六彝」不是凑的数目,是两列加起来的结果。每季用二彝、四尊,两两成对;彝都「皆有舟」,尊则头一对「皆有舟」、其余四件「皆有罍」——「舟」与「罍」,页面上都没有解释。

三、一行一行的名字

《明堂位》把这种写法铺满全篇,几乎每样东西都排一行:「泰,有虞氏之尊也。山罍,夏后氏之尊也。著,殷尊也。牺、象,周尊也。」——四代四种尊。「夏后氏之鼓足,殷楹鼓,周县鼓。」「俎,有虞氏以梡,夏后氏以嶡,殷以椇,周以房俎。」「夏后氏以楬豆,殷玉豆,周献豆。」「鸾车,有虞氏之路也。钩车,夏后氏之路也。大路,殷路也。乘路,周路也。」「有虞氏之旂,夏后氏之绥,殷之大白,周之大赤。」「夏后氏牲尚黑,殷白牡,周骍刚。」「米廪,有虞氏之庠也。序,夏后氏之序也。瞽宗,殷学也。頖宫,周学也。」——连学校也照排。

带数目的也排:「有虞(氏)之两敦,夏后氏之四琏,殷之六瑚,周之八簋。」「有虞氏官五十,夏后氏官百,殷二百,周三百。」这些行给的是等式:某个词属于某个朝代。除了等式,别的什么都不给——高多少、什么材质、怎么用、几只脚,一行也没有。两、四、六、八是成套器物的件数;五十、百、二百、三百是官数,不是器数。想知道「瑚」什么样子,这些行里没有答案。

四、一场祭礼,几行混着用

同一页上确有一段把名字放回了一场真实的典礼,也正是这一段让上面那些整齐的排行走样。写季夏六月禘祭周公于大庙:「牲用白牡,尊用牺、象、山罍,郁尊用黄目,灌用玉瓒大圭,荐用玉豆、雕篹,爵用玉琖仍雕,加以璧散、璧角,俎用梡、嶡。」对着上面的行读,这些器物来自各朝各代:牺、象是周尊,山罍是夏后氏之尊,黄目是周人的灌尊,玉琖是夏后氏的爵,梡、嶡是有虞氏与夏后氏的俎。这场典礼不用「殷的一套」或「周的一套」,它是几行同时用;页面照写,不解释。排行的用处是命名,典礼的用处在取用,两者并不一一对应。

五、两页给了什么、没给什么

  • 形制全无。斝、爵、尊、彝、琖、瑚、簋、俎、豆、罍,高三寸还是三足、什么材质、什么纹饰,两页一字不涉;名字后面没有一句解释。
  • 《明堂位》是追述。它写的是鲁国被准许使用的东西,一般认为这部礼书成于汉代;「殷以斝」不等于商代当时把那种杯子叫斝。本篇只把它当一部后世的礼书在用。
  • 不给青铜器定名。这里的「斝」不指派任何一类出土器物,不引铜器铭文(铭文不在本轮来源里),也不按出土器排比。
  • 两页互不解释。明堂位的斝(爵、灌尊)与周礼的斝彝是不是一件东西,两页都不说,本篇也不裁断。
  • 数目照录。六尊六彝、两四六八、五十百二百三百、徒二十人,一律照录,不加不减、不求平均、不折今值。
  • 分线:写青铜与玉的那篇数一件鼎的重量与一座墓的器物套数,本篇只数名字;不写「礼器制度」「三代礼制演变」这类通论。

留下的是一份词汇表和一组排比句:二十来个词,按朝代排开,有的行四个,有的行三个,再加上一场把几行混着用的典礼。两页说清了哪个词归哪一家、一套有几件;它们没有说任何一件东西长什么样——在礼书里,一个名字足够行礼,却不够画图。

延伸阅读:服妖:白帢、绣帽,与同一件事的两种写法 · 冰:冬天凿、夏天颁、死人洗浴也用 · 殷人的帽子:冔、章甫与三代冠名

参考来源与延伸阅读

  1. 《礼记·明堂位》(维基文库本,白文无注,页面标 Textquality 75%,未与中华书局点校本复核) — The chapter's frame: 昔者周公朝諸侯于明堂之位; 六年,朝諸侯於明堂,制禮作樂,頒度量而天下大服; 是以封周公於曲阜地方七百里…命魯公世世祀周公以天子之禮樂; and at the end 凡四代之服、器、官,魯兼用之. The vessel rows: 泰,有虞氏之尊也。山罍,夏后氏之尊也。著,殷尊也。犧、象,周尊也。爵,夏后氏以琖,殷以斝,周以爵。灌尊,夏后氏以雞夷,殷以斝,周以黄目。其勺,夏后氏以龍勺,殷以疏勺,周以蒲勺。 / 夏后氏之鼓足,殷楹鼓,周縣鼓。 / 俎,有虞氏以梡,夏后氏以嶡,殷以椇,周以房俎。 / 夏后氏以楬豆,殷玉豆,周獻豆。 / 鸞車,有虞氏之路也。鉤車,夏后氏之路也。大路,殷路也。乘路,周路也。 / 有虞氏之旂,夏后氏之綏,殷之大白,周之大赤。 / 夏后氏牲尚黑,殷白牡,周騂剛。 / 米廪,有虞氏之庠也。序,夏后氏之序也。瞽宗,殷學也。頖宫,周學也。 / 有虞(氏)之兩敦,夏后氏之四璉,殷之六瑚,周之八簋。 / 有虞氏官五十,夏后氏官百,殷二百,周三百。 / 夏后氏之龍簨虡,殷之崇牙,周之璧翣。 The ceremony passage: 季夏六月,以禘禮祀周公於大廟,牲用白牡,尊用犧、象、山罍,鬱尊用黄目,灌用玉瓚大圭,薦用玉豆、雕篹,爵用玉琖仍雕,加以璧散、璧角,俎用梡、嶡. The page gives no description of any vessel, and uses the word 斝 twice, both times as the Yin item.
  2. 《周礼·春官宗伯》(维基文库本,白文无注,未与中华书局点校本复核) — The office and its staff: 司尊彝:下士二人;府四人,史二人,胥二人,徒二十人. The duty text: 司尊彝:掌六尊、六彝之位,詔其酌,辨其用與其實。春祠、夏礿,祼用雞彝、鳥彝,皆有舟。其朝踐用兩獻尊,其再獻用兩象尊,皆有舟。諸臣之所昨也。秋嘗、冬烝,祼用斝彝、黃彝,皆有舟。其朝獻用兩著尊,其饋獻用兩壺尊,皆有罍。諸臣之所昨也。凡四時之間祀、追享、朝享,祼用虎彝、蜼彝,皆有舟。其朝踐用兩大尊,其再獻用兩山尊,皆有罍。諸臣之所昨也。凡六彝、六尊之酌,郁齊獻酌,醴齊縮酌,盎齊涗酌,凡酒修酌。大喪,存奠彝,大旅亦如之。The six 彝 named are 雞、鳥、斝、黃、虎、蜼; the six 尊 are 獻、象、著、壺、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