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顶白帢:缣帛裁成,在天下凶荒、资财乏匮时顶替旧头衣。同一部《晋书》把它写了两遍。舆服志写作「㡊」,语气是认可的:「合乎简易随时之义……本施军饰,非为国容也」。五行志写作「帢」,成了征兆:干宝以为「缟素,凶丧之象也」;志接一句「盖革代之后,劫杀之妖也」。同一个魏武帝、同一场凶荒、同一种缣帛,两个字形,两种判语。
两处都从同一场危机出发:「以天下凶荒,资财乏匮。」都不是时装记录:一处登记什么场合穿什么,一处登记什么穿戴预示什么。并排放不是判定这顶帽子好不好,而是看两种文体怎样拿同一件东西办各自的事。连字都不同:舆服志作「㡊」,五行志作「帢」,《宋书》也作「帢」。两个字是不是指一物,两页都不说;各自站在本该是一件东西的位置上,本篇就这么处理。
一、登记簿里的那顶冠
舆服志这一段原文是:「魏武以天下凶荒,资财乏匮,拟古皮弁,裁缣帛以为㡊,合乎简易随时之义,以色别其贵贱,本施军饰,非为国容也。徐爰曰:『俗说㡊本未有岐……』今通以为庆吊服。」判语一句,两面都说到:「合乎简易随时之义」是赞成,「本施军饰,非为国容也」又把它推出国家典礼。连来历也标了「俗说」——徐爰转述的是流行说法,不是考定,本篇照此写。
同一页还给了它后来的去处:天子素服是「白㡊单衣」;成帝咸和九年,准许尚书八座丞郎、门下三省侍官乘车时「白㡊低帏,出入掖门」;二宫直官戴「乌纱㡊」;于是「往往士人宴居皆着㡊矣」,「今通以为庆吊服」。登记簿还交代旁边的字:「巾,以葛为之,形如㡊而横着之」;「帽名犹冠也,义取于蒙覆其首」。书里用「巾」比「㡊」,绕着「㡊是冠还是巾」走,没有回答;本篇也不替它回答。
二、征兆册里的那顶冠
五行志把它放进现成框子。「服妖」是「貌之不恭」底下的一项:「《传》曰:『貌之不恭,是谓不肃,厥咎狂,厥罚恒雨,厥极恶。时则有服妖,时则有龟孽,时则有鸡祸……』」解释跟着来:「风俗狂慢,变节易度,则为剽轻奇怪之服,故有服妖。」位置先排好,白帢后来被安进去。
那一条的句法值得拆开。「魏武帝以天下凶荒,资财乏匮,始拟古皮弁,裁缣帛为白帢,以易旧服。」——记事。「傅玄曰:『白乃军容,非国容也。』」「干宝以为『缟素,凶丧之象也』。」——有作者的引语。「名之为帢,毁辱之言也,盖革代之后,劫杀之妖也。」——志自己的断语。三句三种性质,只有第一句在记谁穿了什么。志没写「白帢是丧服」,只写干宝把白看作凶丧之象,再加自己的妖断。魏人当时是否以白为丧,两页都没说。
三、绣帽与半袖
同条下还有两个曹魏例子。「魏明帝着绣帽,披缥纨半袖,常以见直臣杨阜,谏曰:『此礼何法服邪!』帝默然。」志说「近服妖也」,再论颜色:「夫缥,非礼之色。亵服尚不以红紫,况接臣下乎?」推到尽头:「帝既不享永年,身没而禄去王室,后嗣不终,遂亡天下。」另一例:「尚书何晏好服妇人之服,傅玄曰:『此妖服也。』」长论从「夫衣裳之制,所以定上下殊内外也」讲到「妹嬉冠男子之冠,桀亡天下;何晏服妇人之服,亦亡其家……」。两个例子给读者的实物只有三样:绣帽、缥纨半袖、妇人之服。尺寸、剪裁、颜色深浅都没有——「缥」只是色名,志没说哪一种。
四、那道缝,和越来越松的头发
然后是那道缝。「初,魏造白帢,横缝其前以别后,名之曰颜帢,传行之。至永嘉之间,稍去其缝,名无颜帢。」志紧接着读这个变化:「而妇人束发,其缓弥甚,紒之坚不能自立,发被于额,目出而已。无颜者,愧之言也。……其缓弥甚者,言天下亡礼与义,放纵情性,及其终极,至于大耻也。」最后挂上事:「永嘉之后,二帝不反,天下愧焉。」这是把缝、发式、字形、国事串成一条读法——读法是志的,不是缝的:书给了缝和发型,再告诉你什么意思。缝可以取,意思带着作者。
同节其余几条是同一格式在重复。永嘉年间「士大夫竞服生笺单衣」,识者说这是古时「繐衰」,诸侯服天子之服,后面接「其后遂有胡贼之乱,帝遇害焉」。太兴年间「兵士以绛囊缚紒」,读法走《易》——「乾为首,坤为囊」,臣道之象,后面接王敦举兵。更早还有破鞋:「败屩聚于道者,象黔庶罢病,将相聚为乱」,太安年间果然兵起。每条都是同一骨架:一件穿戴、一句读法、一件后来发生的事。这就是「服妖」该有的样子。
五、两页给了什么、没给什么
- 两个主源不是两份独立文献:舆服志与五行志同属《晋书》,严格说是一本书写了两遍;《宋书》卷三十只作参考,不计独立证据。
- 《宋书》只在一处有用:让人看见文字在动。晋书作「劫杀之妖」,宋书作「攻杀之妖」;晋书「名之曰颜帢」,宋书作「名之曰『颜』」;宋书校记还记着「凶丧之象」的「象」原作「为」、据晋书改。照录,不裁断。
- 形制一律不补。白帢是冠还是巾、横缝怎么缝、绣帽与缥纨半袖什么样子,两页都没有;算得上结构说明的只有「横缝其前以别后」「形如㡊而横着之」。
- 征兆不等于事实。「缟素,凶丧之象」是干宝的读法,「劫杀之妖」是志的断语,只报不认;也不把「服妖」当成时人共识——志开头引的是一套旧有《传》,两页不说它的年代,本篇也不说。
- 傅玄、干宝,两志只给名字,不给身份年月;本篇不排他们的年代,只把话标成有作者的引语。
- 分线:写大傩、求雨的两篇也出自五行志系统,但那是仪式,本篇是衣着记录;不写「魏晋风度」「时尚史」这类通论。
留下的是一件有两个字、两条履历的衣服:在登记簿里,它是被准许的、便宜的、带点军气的头衣,最后成了庆吊之服;在征兆册里,它是白的、名字带辱的,后面跟着一次换代。那道缝实有其事,所以写得出来;那份羞愧是写的人加上去的。两句话在同一部书的同一层架子上,本篇把它们放回原处。
延伸阅读:冰:冬天凿、夏天颁、死人洗浴也用 · 殷人的帽子:冔、章甫与三代冠名 · 数以六为纪:六寸的法冠、六尺的车、六匹马
参考来源与延伸阅读
- 《晋书》卷二十五〈舆服志〉(维基文库本,未与中华书局点校本复核) — The register's account, in the section on headwear: 漢儀,立秋日獵,服緗幘。及江左,哀帝從博士曹弘之等議,立秋禦讀令,改用素白㡊。案漢末王公名士多委王服,以幅巾為雅,是以袁紹、崔鈞之徒,雖為將帥,皆著縑巾。魏武以天下凶荒,資財乏匱,擬古皮弁,裁縑帛以為㡊,合乎簡易隨時之義,以色別其貴賤,本施軍飾,非為國容也。徐爰曰:「俗說㡊本未有岐,荀文若巾之行,觸樹枝成岐,謂之為善,因而弗改。」今通以為慶吊服。The character is 㡊 here, not the 帢 of the treatise on the five phases. Elsewhere on the page: 其素服,白㡊單衣; 成帝咸和九年,制聽尚書八座丞郎、門下三省侍官乘車,白㡊低幃,出入掖門。又,二宮直官著烏紗㡊。然則往往士人宴居皆著㡊矣; and the neighbouring entries 巾,以葛為之,形如㡊而橫著之; 帽名猶冠也,義取于蒙覆其首.
- 《晋书》卷二十七〈五行志上〉(维基文库本,未与中华书局点校本复核) — The category first, under 貌之不恭: 《傳》曰:「貌之不恭,是謂不肅,厥咎狂,厥罰恆雨,厥極惡。時則有服妖,時則有龜孽,時則有雞禍,時則有下體生上之痾,時則有青眚青祥。惟金沴木。」and the explanation 風俗狂慢,變節易度,則為剽輕奇怪之服,故有服妖. The entries: 魏武帝以天下凶荒,資財乏匱,始擬古皮弁,裁縑帛為白帢,以易舊服。傅玄曰:「白乃軍容,非國容也。」干寶以為「縞素,凶喪之象也」。名之為帢,毀辱之言也,蓋革代之後,劫殺之妖也。 / 魏明帝著繡帽,披縹紈半袖,常以見直臣楊阜,諫曰:「此禮何法服邪!」帝默然。近服妖也。夫縹,非禮之色……帝既不享永年,身沒而祿去王室,後嗣不終,遂亡天下。 / 尚書何晏好服婦人之服,傅玄曰:「此妖服也……」妹嬉冠男子之冠,桀亡天下;何晏服婦人之服,亦亡其家,其咎均也。 / 初,魏造白帢,橫縫其前以別後,名之曰顏帢,傳行之。至永嘉之間,稍去其縫,名無顏帢,而婦人束發,其緩彌甚,紒之堅不能自立,發被於額,目出而已……永嘉之後,二帝不反,天下愧焉。 / 孝懷帝永嘉中,士大夫競服生箋單衣……其後遂有胡賊之亂,帝遇害焉。 / 元帝太興中,兵士以絳囊縛紒…… / 敗屩聚於道者,象黔庶罷病,將相聚為亂.
- 《宋书》卷三十〈五行一〉(维基文库本,未与中华书局点校本复核;仅作参考,不计为独立证据) — Largely the same entries, useful only for showing the text moving: 干寶以為縞素,凶喪之象,〈校記:凶喪之象 「象」各本並作「為」,據晉書五行志改〉帢,毀辱之言也。蓋革代之後,攻殺之妖也 (攻殺 where the Jinshu has 劫殺); 初為白帢,橫縫其前以別後,名之曰「顏」,俗傳行之 (顏 alone, not 顏帢); 魏明帝著繡帽,被縹紈半袖……阜諫曰:「此於禮何法服邪?」 (於禮 where the Jinshu has 此禮). Also 晉孝懷永嘉以來,士大夫竟服生箋單衣; 晉元帝太興以來,兵士以絳囊縛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