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符,一顶法冠,都作六寸。一辆车,六尺。一步,六尺。一乘车,六匹马。《史记·秦始皇本纪》里把「六」系在东西上的就是这一句;本文所用两页材料里也只有这一处。这句话没说车上哪一处是六尺,没说冠怎么量,也没说谁的车。往前几行,同卷有「六王咸伏其辜」;往后几行,又写「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金人十二」。六和十二、三十六同在一页,这一页并不觉得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这段话在叙述里的位置值得一说。二十六年,秦取最后一国;秦王称「皇帝」,废谥法,理由是「子议父,臣议君」不可取。紧接着就转到五德。所以「六」不是一道诏书,不是一块刻石,也不是单独一节;它夹在一段由后人回看的叙述中间,而这段话头一个字是「推」——推演、推算的意思。
一、一句话,和「六」的位置
原文整段是:「始皇推终始五德之传,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黑。数以六为纪,符、法冠皆六寸,而舆六尺,六尺为步,乘六马。更名河曰德水,以为水德之始。刚毅戾深,事皆决于法,刻削毋仁恩和义,然后合五德之数。」一段之内依次是:推五德——改年始、朝贺自十月朔——衣服旄旌节旗上黑——数以六为纪,下带四样——更名河曰德水——末一句讲刑法严苛。
四样东西正夹在中间,位置很确切。它们前面是推演、年始、颜色,后面是河的新名和那句论严苛的话。「数以六为纪」五字,本卷没有解释;跟着它开列的,就是全部证据,一共四样。想从这段里知道冠的形制、符的长短、道路的轨距,都没有。
二、四样东西,一个数
- 「符、法冠皆六寸」——符与法冠都是六寸。原文只给名称,不给形制:符是官符、兵符还是通行凭证,本页无一字判断;法冠也只余一个名字。各有一个数,没有一个样子。
- 「舆六尺」——车六尺。是车宽、车长还是别的部位,原文不说;寻常车舆多长,也不说。
- 「六尺为步」——一步六尺。四样里只有这一条是在两个单位之间定关系,其余都是给一件东西配一个数。本篇寸、尺、步一律照录,不折成今天的长度。
- 「乘六马」——一乘六匹。谁乘、六匹是天子的驾数还是通制、别人驾几匹,都不说。
四样里,一样是随身之物(符与法冠),一样是人所乘的车,一样是一个长度单位,一样是一乘六马。对一个号称把天下度量统一起来的举措来说,这份清单挑得奇怪:与其说是一套制度,不如说是四处在现成事物上挂一个数。同卷稍后还有一句短总结:「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字。」那一句背后的进位表,归写秦量制的那篇;本篇只守着「六」。
三、水德,和那个没写出来的「故」
推演本身压缩成几句:「推终始五德之传,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终始五德之传」是五德相承的一套说法;「以为」是「认定」;「从所不胜」四字,本卷没有解释,白文也没有注。整段不说这套推演出自谁、出自哪本书——在这两页里,五德相承没有一个交代过的来历。
这段文字始终没写「故」,也没写「水之数六」。先把水德放在前头,然后是十月,然后是黑,然后是六——这是次序,不是因果。全段唯一一个因果性的词在末尾,系的还是另一件事:「刚毅戾深,事皆决于法,刻削毋仁恩和义,然后合五德之数。」挣到那个「然后」的,是刑法的严苛,不是这个数。要把这段读成「秦因为自称水德才用六」,中间那一环得读者自己补。另一部书不让这个补法省事,因为它把同一排德排得不一样。《汉书·律历志》的世经说周是木德——「武王……水生木,故为木德,天下号曰周室」;汉是火德,「木生火」;秦夹在两者之间:「秦以水德,在周、汉木火之间」。《史记》却说「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两书对周德的排法不同,这条链子就不是两书共有的现成事实。本篇并列,不裁断哪一家对。
四、十月、黑,和一条改了名的河
这一段剩下的部分,都是人看得见的东西。「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一年从十月算起,朝贺也从十月初一那天起。「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黑」:衣服和几种旌旗仪仗都以黑为上——原文列了四类,一类也不描形状。「更名河曰德水」:把「河」改叫「德水」。原文写的是「河」,不是「黄河」;改名也没有配上任何诏令的场面。《汉书》讲同一件事的那段可并排看。它有十月——「以十月为正」,有颜色——「色上黑」;它没有「六」,没有符、法冠、车、步、马,也没有河的新名。它比《史记》谨慎:「战国扰攘,秦兼天下,未皇暇也,亦颇推五胜,而自以为获水德。」「未皇暇」是没得空,「亦颇」是只稍稍,「五胜」与《史记》的「五德」用字不同。它另给了一句《史记》没有的下文:「汉兴……袭秦正朔。」改历经过归太初改历那篇;这里只留一句:十月这个岁首,比选它的朝代活得久。
五、这段话没说的
- 单位不换算。寸、尺、步一律照录,不给秦尺多长,也不列进位表——那张表在写秦量制的那篇里。
- 「符」不展开。官符、兵符、通行凭证,两页都不说,本篇也不猜。
- 推演的来历不给。原文只说五德「之传」,没有人名,没有书名,两页也补不出来。
- 同页别的「六」不并进来。「六王」「六合」「六国」是词,三十六郡、金人十二是别的数,都不属于这一条。
- 《汉书》同卷另有「六寸」:算筹「长六寸」,林钟「律长六寸」,还有「六者,所以含阳之施」一句。那是律历之说,与秦的符、法冠不是一回事。
- 不给评价。原文的因果句是从严苛讲到「合五德之数」,本篇不把它倒过来改成「水德所以暴政」。
这段话留下的是一份短清单:一顶冠、一枚符、一辆车、一步、一乘车。它不说六寸的冠是什么样子,也不说六匹马拉的车里坐着谁。它只说有人一次把「六」写进一张寻常物件的单子,而那张单子短得一口气就能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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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与延伸阅读
- 司马迁《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维基文库本,未与点校本复核) — The core passage: 始皇推終始五德之傳,以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從所不勝。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賀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節旗皆上黑。數以六為紀,符、法冠皆六寸,而輿六尺,六尺為步,乘六馬。更名河曰德水,以為水德之始。剛毅戾深,事皆決於法,刻削毋仁恩和義,然後合五德之數。A few lines later, the same chapter: 六王咸伏其辜 (in the emperor's own speech); 分天下以為三十六郡; 收天下兵……金人十二,重各千石; 一法度衡石丈尺。車同軌。書同文字. The word 六 occurs forty times on the page, mostly inside regnal years, and also in 六王, 六國, 六合 and 六親; twelve and thirty-six stand beside it in the same stretch of narrative. The chapter names no person and no book behind the succession of virtues, and it does not gloss 從所不勝.
- 班固《汉书》卷二十一〈律历志〉(维基文库本,未与点校本复核) — The treatise's account of the same reform: 戰國擾攘,秦兼天下,未皇暇也,亦頗推五勝,而自以為獲水德,乃以十月為正,色上黑。漢興,方綱紀大基,庶事草創,襲秦正朔。以北平侯張蒼言,用顓頊曆. No number six, no tally, cap, carriage, pace or horses, and no new name for the river. The 世經 section arranges the virtues differently from the Shiji: 武王書經牧誓武王伐商紂。水生木,故為木德。天下號曰周室 … 漢高祖皇帝,著紀,伐秦繼周。木生火,故為火德。天下號曰漢 … 秦以水德,在周、漢木火之間. The sixes in this volume belong to the pitch-and-calendar theory: the counting rods 徑一分,長六寸,二百七十一枚而成六觚; 林鐘……律長六寸, glossed 六者,所以含陽之施,楙之於六合之內,令剛柔有體也. Neither this page nor the Shiji chapter gives an earlier source for the succession of virtu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