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頁兩件事，時代不同，不能併成一條制度史。一件在《史記·魏公子列傳》：戰國魏國，一枚兵符放在王的臥內，被人偷出來，又拿去與將軍手裡的那一半「合」。《漢書·文帝紀》只有一句：文帝二年九月，「初與郡守為銅虎符、竹使符」。一件是故事，一件是漢制；本文分寫。符的形制、尺寸、銘文屬器物著錄層，這兩頁都沒有，也不補。
一、一枚符放在王臥內
故事背景很短：魏安釐王二十年，秦破趙長平軍，進兵圍邯鄲；公子姊是平原君夫人，數次寫信求救；魏王使將軍晉鄙將十萬眾救趙。秦王使使者告魏王：「吾攻趙旦暮且下，而諸侯敢救者，已拔趙，必移兵先擊之。」魏王恐，「使人止晉鄙，留軍壁鄴，名為救趙，實持兩端以觀望」。兵已發而不進，符在誰手裡，就成了關鍵。
侯生給的辦法是偷符：「嬴聞晉鄙之兵符常在王臥內，而如姬最幸，出入王臥內，力能竊之……公子誠一開口請如姬，如姬必許諾，則得虎符奪晉鄙軍，北救趙而西卻秦，此五霸之伐也。」——「兵符」與「虎符」兩詞並用；符在王臥內，是調動這支軍隊的憑證。公子從其計，如姬「果盜晉鄙兵符與公子」。
二、合符：一半對另一半
臨行，侯生補一句要緊的：「將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國家。公子即合符，而晉鄙不授公子兵而復請之，事必危矣。」——將在外，主令有所不受；即使合了符，將軍若不肯交兵、反而派人回去請示，事情就危險了。所以他又薦了屠者朱亥同行：「晉鄙聽，大善；不聽，可使擊之。」這一句把「合符」的分量說清了：符合同是一回事，交兵是另一回事。
到了鄴，事情正如所料：「矯魏王令代晉鄙。晉鄙合符，疑之，舉手視公子曰：『今吾擁十萬之眾，屯於境上，國之重任，今單車來代之，何如哉？』欲無聽。」——先矯令，再合符；符合同了，晉鄙仍然疑，理由寫在話裡：十萬之眾、國之重任、單車來代。於是「朱亥袖四十斤鐵椎，椎殺晉鄙，公子遂將晉鄙軍」；勒兵下令，父子俱在軍中的父歸、兄弟俱在軍中的兄歸、獨子無兄弟的歸養，「得選兵八萬人，進兵擊秦軍。秦軍解去，遂救邯鄲，存趙」。鐵椎「四十斤」照錄，不折今值。
三、漢制的一句話
《漢書·文帝紀》二年九月：「初與郡守為銅虎符、竹使符。」——「初」是始，「與郡守為」是給郡守配；兩種符：銅虎符、竹使符。同月還有一道講農事的詔書，「賜天下民今年田租之半」；兩件事記在同一個月，本文只照錄，不替它們牽因果。
這一句能給的只有這麼多：年代（文帝二年九月）、對象（郡守）、兩種材質與名字（銅虎符、竹使符）、「初」字說明是開始。符怎麼剖、左右哪一半在誰手裡、怎麼合、合了之後怎麼用——本頁一個字都沒有；顏師古的注也不在這一頁（白文）。所以不能拿它去補戰國故事裡的虎符。
兩層的分寸：故事裡的「虎符」是魏國的，用來奪一位將軍的軍；漢制這一句是文帝與郡守之間的憑證。時代不同、層級不同，只能並置，不能說「戰國就是這樣」。與郡縣官的職掌（守、尉、監）也分開：那篇寫官，這篇寫憑證。
四、「合符」與「矯令」
故事裡，「符」要過兩道關：先是盜符，取得憑證；再是合符，驗證憑證。但故事自己說明，合符不等於交權——晉鄙合了符仍要「復請」，最後靠一把鐵椎解決；同時並行的還有「矯魏王令」這一層：符與令一起用，令是假的，符是真的。這三點是文本給出的次序，本文只照這個次序寫，不替它推「制度設計」。
事後有一句定性：魏王「怒公子之盜其兵符，矯殺晉鄙」；門客勸公子的話也記著：「且矯魏王令，奪晉鄙兵以救趙，於趙則有功矣，於魏則未為忠臣也。」——這都是當事人的評價，照錄，不替他們作道德判斷。
五、兩頁都不給的
兩頁都不給：符的尺寸、材質工藝（錯金、虎形之類）、銘文、左右分持的具體規定、合符的儀式與見證人。這些在傳世器物的著錄與制度條文裡才有，本篇兩頁沒有，本文不引「右在君，左在杜」這類銘文，也不寫「將符剖為兩半、君持右、將持左」為定說。鐵椎「四十斤」照錄，不折今值。
能確定的就這些：一枚兵符放在王臥內、被如姬盜出、被拿去合；合符之後將軍仍可質疑，最後符與矯令並用、以鐵椎收場；漢文帝二年九月「初與郡守為銅虎符、竹使符」一句。符長什麼樣、銘文寫什麼，兩頁都不說；也不寫「軍事密碼」「中央集權」這類通論。
延伸閱讀：康誥：封一個剛打下來的地方，先問商朝的老人家 · 王田與私屬：漢代的奴婢與兩道詔 · 盟誓：一句話寫下來，罰到玄孫
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 《史记》卷七十七·魏公子列传（西汉司马迁撰；维基文库本，页面白文无注，未与中华书局点校本复核） — The theft and matching of a tally: Lord Xinling of Wei, with Qin besieging Handan, has the plan from Hou Sheng that 'the general Jin Bi's military tally is always in the king's bedchamber, and Ruji, the favourite, can steal it'; Ruji steals the tally and gives it to the prince. Hou Sheng warns that 'the general is abroad and the ruler's command need not be accepted… even if you match the tally and Jin Bi does not hand over the army but sends back to ask, the thing is dangerous', so the butcher Zhu Hai goes along. At Ye the prince forges the king's order; Jin Bi matches the tally, is suspicious — 'I hold a hundred thousand men on the frontier, and you come in a single carriage to replace me' — and Zhu Hai kills him with a forty-jin iron mallet. The prince takes the army, dismisses the men with fathers or brothers at home, selects eighty thousand, and raises the siege.
- 《汉书》卷四·文帝纪（东汉班固撰；维基文库本，页面白文无注，未与中华书局点校本复核） — One sentence of institution, in the ninth month of the second year of Emperor Wen: 'for the first time bronze tiger tallies and bamboo envoy tallies were made for the commandery governors' (初與郡守為銅虎符、竹使符), followed in the same month by an edict on agriculture and a halving of that year's land tax. The page gives no description of the tallies, no inscription, and no rule for dividing the halv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