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服象：三句古書裡的象與東夷

「商人服象，為虐于東夷」——八個字，出自《呂氏春秋》卷五《仲夏紀·古樂》。先把來源層說清：這一句是戰國末人追述周初，不是商代記錄；它所在的一段，是給歷代樂舞排出處，不是戰事檔案。本文只以三句古書原話為限，象的馴養與戰陣，三段都沒有細說，這裡也不補。

一、給一支樂舞找出處

看這一段怎麼走的：禹立，命皋陶作《夏籥》九成；湯即位，命伊尹作《大護》；文王處岐，周公旦作詩；武王即位，命周公作《大武》；然後「成王立，殷民反，王命周公踐伐之。商人服象，為虐于東夷，周公遂以師逐之，至于江南，乃為《三象》，以嘉其德」。每一個王配一件樂，成王配的是《三象》。那句「商人服象」是在交代這支樂舞的由來，不是獨立的一條戰報。

再拆這一句：成王即位，殷民反；王命周公去踐伐；商人「服象」，為虐于東夷；周公用師逐之，一直追到江南；於是作《三象》，表彰其德。這裡的「商人」指殷遺民，不是做買賣的人——一般認為如此，因為同句前面寫的就是「殷民反」。「服象」只這兩個字：服是役使，象是象；怎麼馴、怎麼用、用幾頭，頁上一個字也沒有。還有一處可以指出：同一句裡「象」出現兩次，一次是「服象」，一次是《三象》；文本不說兩者有關係，本文也不考這個詞源。

二、孟子的說法：把象趕走

《孟子·滕文公下》另有一段，語境完全不同。公都子問：「外人皆稱夫子好辯，敢問何也？」孟子答：「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然後歷數：堯時洪水，禹掘地注海，「驅蛇龍而放之菹」；接著「周公相武王，誅紂、伐奄，三年討其君；驅飛廉于海隅而戮之；滅國者五十；驅虎豹犀象而遠之。天下大悅」。象與虎豹犀並列，是被趕走的禽獸之一；這一段是辯論裡的舉例，屬於「一治一亂」的模式，不是史書裡的戰事記載。

兩處對著看：一處說商人「服象」，象被人役使；一處說周公「驅虎豹犀象而遠之」，象是被趕走的東西。一役使、一驅逐，兩頁並存，本文不裁斷誰對，也不合成「周人擊破商朝象軍」的故事——兩頁都沒有「象軍」，也沒有交戰細節。

三、第三句：象齒入貢

第三句在《詩經·魯頌·泮水》。魯侯在泮宮飲酒，武士「在泮獻馘」「在泮獻囚」，然後是「既克淮夷，孔淑不逆」；末章：「憬彼淮夷，來獻其琛。元龜象齒，大賂南金。」——遠方的淮夷來獻他們的珍寶：大龜、象牙，還有大量南方之金。象牙在這裡是貢物單上的一項，與元龜並列；詩是頌，一般認為頌魯僖公，不是檔案。活象與象牙是兩回事，本文不把這一句讀成「淮夷獻象」。

四、三句，三層

三處的成書層不同：《呂氏春秋》戰國末，一般認為呂不韋門客所編；《孟子》戰國中期；《魯頌》春秋時魯國的頌詩，一般認為頌魯僖公。三處沒有一處是商代材料；商代的直接材料——甲骨刻辭、銅器銘文、考古實物——本輪沒有，本文也不引，所以三句都只能作古書原話引用。

象在三個句子裡的位置也不同：在《呂氏春秋》是「服」，被人役使，是殷遺民的行為；在《孟子》是「驅」，與虎豹犀一同被趕遠，是王者治亂的成績；在《泮水》是「獻」，以齒的形式進貢。役使、驅逐、納貢——三種位置，不能拼成一條「商代象史」。

五、三句都不給的

三句都不給馴養法：不給食料、不給欄廄、不給馴象的人；也不給戰陣細節：幾頭、怎麼列、誰駕馭、怎麼收兵，一個字都沒有。殷遺民遷到哪裡、與東夷的戰事如何打、成王時是哪一年，也沒有。本文不補「戰象戰術」，不畫族群遷徙圖，也不替《三象》補樂舞內容——那支舞怎麼跳，頁上不說。

也沒有證據層：「商人服象」在卜辭、銘文、考古裡有沒有對應的實物與刻辭，這三頁不回答，本文也不越界去找。不寫「中國戰象史」，不寫象的生態分布，不與「象刑」「象舞」一類詞條牽連，不換算任何單位。

三句原話，三個位置：一句是戰國末人給一支樂舞找出處時留下的，一句是孟子辯「好辯」時舉的例子，一句是頌詩貢物單上的一項。都只能當古書原話引。商代人自己怎麼養象、怎麼用象，這三頁不回答；能確定的只有一句：這三個句子把象放在三個不同的地方，而沒有一個地方寫著馴象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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