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頁說,秦發了五十萬人下南方。另一頁講同一件事,一個兵數也沒有:只說秦併天下之後,置了桂林、南海、象郡,把「謫徙民」遷進去,這些人與越人雜處了十三年。兩句話就是本文的全部底子。它們出自兩本書;這兩本不是一件事的兩半,分開寫才是這篇的題。
一、淮南子那一頁:一段帶數字的追述
《淮南子·人間訓》這段話,本是講國家怎麼自招禍敗的。它從一本書說起:秦皇挾錄圖,見其傳曰「亡秦者,胡也」,因發卒五十萬,使蒙公、楊翁子將,築脩城,西屬流沙,北擊遼水,東結朝鮮。然後轉向南方:又利越之犀角、象齒、翡翠、珠璣——秦又貪越地的犀角、象牙、翠羽、珠璣——乃使尉屠睢發卒五十萬。同一頁,五十萬用了兩次,一次給北邊的長城,一次給南邊的尉屠睢。
南邊這支分五路:「為五軍,一軍塞鐔城之嶺,一軍守九疑之塞,一軍處番禺之都,一軍守南野之界,一軍結餘干之水」。五個地名,兩頁都沒有加註,本文也不考今地。接著「三年不解甲弛弩」;「使監祿無以轉餉」,監祿轉不動糧;「又以卒鑿渠而通糧道」,用兵卒鑿渠通糧道。渠叫什麼、多長,頁裡沒有。
然後交戰:「以與越人戰,殺西嘔君譯吁宋」;越人「皆入叢薄中,與禽獸處,莫肯為秦虜」;「相置桀駿以為將」,自己推人做將;「而夜攻秦人,大破之,殺尉屠睢,伏尸流血數十萬」。日期、兵力、越人的數目,這一段都不給。
這一章又跟著戰爭回到後方:「乃發適戍以備之」;「男子不得脩農畝,婦人不得剡麻考縷」,男不能耕、女不能織;「羸弱服格於道,大夫箕會於衢,病者不得養,死者不得葬」。於是陳勝起於大澤,「遂失天下」。章末給的是斷語:「禍在備胡而利越也」;秦的設備是「烏鵲之智」——喜鵲知道避風,卻忘了樹下的人。這是這一章的道理,不是記事。
二、史記那一頁:一句話
《史記》只有一句:「南越王尉佗者,真定人也,姓趙氏。秦時已并天下,略定楊越,置桂林、南海、象郡,以謫徙民,與越雜處十三歲。」趙佗是真定人,姓趙;秦並天下,略定楊越,置三郡,遷謫徙民,與越雜處十三年。沒有兵數,沒有尉屠睢,沒有仗,沒有五軍;三個地名加一個年數。
這句話的位置說明它的用處。它是《南越列傳》趙佗傳的第一句,要交代一個真定人怎麼做到秦的「南海龍川令」;下一句正是「佗,秦時用為南海龍川令」。遷民是人物出身的背景,人物後來成了國:「秦已破滅,佗即擊并桂林、象郡,自立為南越武王」;漢十一年「遣陸賈因立佗為南越王」。
與遷民再沾一次的,是任囂的話:「番禺負山險,阻南海,東西數千里,頗有中國人相輔,此亦一州之主也,可以立國。」——番禺背山阻海,地方數千里,中國人在那裡幫忙的不少,可以立國。傳末一句:「自尉佗初王後,五世九十三歲而國亡焉。」那是南越的史,不是秦的遷民;本文只從這一頁取三郡、謫徙民、十三年三樣。
三、兩頁不是兩半
並排看,接不上。淮南子有五十萬、五軍、三年、渠、被殺的兩方首領、夜攻、伏尸數十萬、適戍、殘破的後方;它沒有桂林、南海、象郡,也沒有十三年。史記有三郡、謫徙民、十三年;它沒有尉屠睢、沒有數目、沒有戰事。把兩頁加起來,會拼出一個兩本書都沒講的故事。兩頁只有「略定楊越」與「與越人戰」這一層是同一件事;連這一層,兩頁用的也是兩種句子。
四、數字與它們屬於哪種話
數一數:五十萬(兩次,一次北、一次南)、五軍、三年、伏尸流血數十萬、十三歲。裡頭只有「十三歲」像一條記錄:一句平常的話、一個平常的年數。其餘屬於另一種文字:五十萬在同一頁用了兩次,分給兩支隊伍,這是整數的行為,不是帳;「伏尸流血數十萬」是講道理的人形容災禍的話;「三年」「五軍」是故事的骨架。兩頁都不給遷民人數、戶數、三郡戶口、軍隊實數、死者數;本文一項不補,也不折成現代單位。
五、邊界
不寫「秦開拓嶺南的完成」,不寫「漢越融合」,不評遷民政策;兩頁給的是一段故事和一句話,不是一條過程。不把兩頁排成一條時間線——史記最近的紀年是「秦時」和「二世時」,沒有更細的。地名、人名照頁面:桂林、南海、象郡、尉屠睢、監祿、鐔城、九疑、番禺、南野、餘干,一律不考今地。秦的徭役罰則、漢戍卒的口糧名冊、三十六郡,各是別的題目。用字照頁面:「脩城」「適戍」「桀駿」不改。
延伸閱讀:月三百五十斛:漢代官俸的兩張表對不上 · 三百五十九章:漢代的法條越刪越多 · 樂府:八百二十九個人,四百四十一個被裁掉
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 《淮南子·人間訓》(維基文庫本,頁面白文;此段在「秦皇挾錄圖」以下) — The chapter's story of the southern campaign: 秦皇挾錄圖…因發卒五十萬,使蒙公、楊翁子將,築脩城; then 又利越之犀角、象齒、翡翠、珠璣,乃使尉屠睢發卒五十萬,為五軍, with the five positions, 三年不解甲弛弩, 監祿 and the canal, the killing of 西嘔君譯吁宋, the Yue going into the thickets, the night attack that killed 尉屠睢, 伏尸流血數十萬, the convict garrison, the ruined home front and 禍在備胡而利越也. The figure 五十萬 is used twice in the same passage, for the northern wall and for the southern army.
- 《史記》卷一百一十三·南越列傳第五十三(西漢司馬遷撰;維基文庫本,頁面白文) — The opening of Zhao Tuo's biography: 南越王尉佗者,真定人也,姓趙氏。秦時已并天下,略定楊越,置桂林、南海、象郡,以謫徙民,與越雜處十三歲。佗,秦時用為南海龍川令. No troop numbers, no battle, no 尉屠睢. The page later has 任囂's 番禺負山險…頗有中國人相輔 and closes 五世九十三歲而國亡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