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有一座寺,原是高陽王的宅。《洛陽伽藍記》卷三開頭三句就交代了:「高陽王寺,高陽王雍之宅也。在津陽門外三里御路西。雍為爾朱榮所害也,舍宅以為寺。」——高陽王寺是高陽王元雍的宅,在津陽門外三里御路西;雍被爾朱榮所害,宅便捨了作寺。兩卷同出一書;這篇看幾個這樣的條目,看它們各自給了什麼、沒給什麼。

一、卷三:高陽王的宅

這宅在排場上就是一座宮。正光年間雍為丞相,「給羽葆鼓吹、虎賁班劍百人」;作者說他「貴極人臣,富兼山海」。宅的寫法是:「居止第宅,匹於帝宮。白殿丹楹,窈窕連亙,飛簷反宇。」又有「竹林魚池,侔於禁苑」。「匹於帝宮」是比況——拿宅去比宮,不是尺寸;宅有多大,頁裡沒有。

同段的數字也是這種寫法:「僮僕六千,妓女五百」;「一食必以數萬錢為限」;陳留侯李崇說「高陽一食,敵我千日」,李崇自己也有「僮僕千人」。還有一則笑話:人說李崇「一食十八種」,李元佑解作「二韭一十八」——兩樣韭菜,兩個九,十八。這些是作者的數目與當時的笑談,不是戶口冊。

條目接著轉:「雍為爾朱榮所害也,舍宅以為寺。」宅成寺,是因為主人被殺。頁裡沒有一句說雍生前發過這個願;這層動機它不給,本文也不補。後面寫家人散場:「及雍薨後,諸妓悉令入道,或有嫁者。」人沒了,宅成了寺。

二、卷四:幾家的宅

衝覺寺一條:「衝覺寺,太傅清河王元懌舍宅所立也。在西明門外一里御道北。」也沒有緣由。但它先寫宅:「第宅豐大,逾於高陽」;西北有樓,「出淩雲臺」;樓下「儒林館、延賓堂,形製並如清暑殿」;又有「土山釣池,冠於當世」。元懌在正光初被元乂害死(「薨懌於下省」),條目仍只寫「舍宅所立」。

大覺寺一條最短也最具體:「大覺寺,廣平王懷舍宅所立也。」接著一句寫改造:「懷所居之堂,上置七佛。」——他住的堂上,置了七佛。周圍「林池飛閣,比之景明」。幾條裡只有這一條說清什麼放到了哪裡。

宣忠寺一條,是唯一寫了緣由的:城陽王徽在亂中發願,「徽願入洛陽,舍宅為寺」;等「北海敗散,國道重暉」,「遂舍宅焉」。這是亂中許願、事後還願,不是身後舍宅;時間只繫在「永安中」。

三、壽丘里:王子坊

卷四用四至與兩個數定下這個里:「自退酤以西,張方溝以東,南臨洛水,北達芒山,其間東西二里,南北十五里,並名為壽丘里,皇宗所居也。民間號為王子坊。」——東西二里、南北十五里,皇宗住在這裡,民間叫它王子坊。這類數字是頁裡給得最實的,照錄。

作者接著鋪陳這一里的風氣:「爭修園宅,互相誇競」「崇門豐室,洞戶連房,飛館生風,重樓起霧」。最豪的是河間王琛,「最為豪首」,「常與高陽爭衡」;琛有「妓女三百人」,雍有五百;琛說「不恨我不見石崇,恨石崇不見我」;章武王融看了他的寶物,回家病了三天。爭、數、羨,都是同一種筆法,不是宅的普查。

四、從宅到寺

同卷有一句總結:「經河陰之役,諸元殲盡,王侯第宅,多題為寺。壽丘里閭,列剎相望。」——河陰之役後,元氏被殺盡,王侯的宅大多題作寺;壽丘里的巷子,寺院相望。這是作者的總說,和條目並排放著看:高陽是主人被殺之後,衝覺的條目根本不提緣由,宣忠是亂中許願。條目自己各只有一句,沒有一部歷史;本文也不把這一句總說擴成一場運動。

五、邊界

不寫北魏佛教如何興盛、王公如何崇佛這類通論:材料就是幾個條目加一句總說。不補宅與寺的形制——宅多大、改成寺以後格局怎麼變,頁裡不給,「匹於帝宮」只是比況,不能當尺寸。數字照錄:僮僕六千、妓女五百、妓女三百、東西二里南北十五里,都不當統計。站內五篇洛陽(塔、寺財、四夷館、樂伎、行像)各寫別的對象,這篇只寫住宅本身。兩卷同是一書,不是兩份獨立文獻。

延伸閱讀:昆明池與樓船:為了水戰挖一個湖 · 客館:「賓至如歸」這句話是怎麼來的 · 瓠子:一條河決了口,二十多年沒人堵

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1. 《洛陽伽藍記》卷三(北魏楊衒之撰;維基文庫本,頁面白文) — The 高陽王寺 entry: 高陽王寺,高陽王雍之宅也。在津陽門外三里御路西。雍為爾朱榮所害也,舍宅以為寺. It then describes the house: 居止第宅,匹於帝宮…僮仆六千,妓女五百…一食必以數萬錢為限, and the household after Yong's death: 及雍薨後,諸妓悉令入道,或有嫁者.
  2. 《洛陽伽藍記》卷四(北魏楊衒之撰;維基文庫本,頁面白文) — The 衝覺寺 (清河王元懌舍宅所立), 大覺寺 (廣平王懷舍宅所立,懷所居之堂,上置七佛) and 宣忠寺 (城陽王徽 徽願入洛陽,舍宅為寺) entries; the Shouqiu li passage 其間東西二里,南北十五里,並名為壽丘里,皇宗所居也。民間號為王子坊, the description of 爭修園宅 and 河間王琛, and the summary 經河陰之役,諸元殲盡,王侯第宅,多題為寺。壽丘里閭,列刹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