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頁寫的是同一口鍋。《世說新語·汰侈》：「王君夫以𥹋糒澳釜，石季倫用蠟燭作炊。」《晉書》卷三十三石崇傳：「愷以𥹋澳釜，崇以蠟代薪。」同一場較量，兩句話：鍋都洗了，一邊點名「糒」，一邊點名「蠟燭」；「蠟」在一處是燃料，在另一處是代柴。本文並排逐條對，不合成一版。
一、兩頁，兩種書
兩個證人是兩部不同的機器。《世說新語》是劉義慶編的軼事集，按門類排；這一門叫「汰侈」，每條只幾行，無敘事，也不繫年。正文極短，舊注夾在〈〉裡，引王隱《晉書》等書。《晉書》是唐修的史書，卷三十三是石苞傳，附子石崇：一篇完整列傳，有出身、官歷、敗亡、滅門。同一件事，一邊是軼事，一邊是列傳一節；一邊在正文，一邊可能只在注裡。
先說錢，因為兩頁都不給數。《世說》正文從不說石崇的錢從哪來；它的注說了，引王隱《晉書》：「石崇為荊州刺史，劫奪殺人，以致巨富。」《晉書》把這句寫進正文：「在荊州，劫遠使商客，致富不貲。」兩處同指一事：劫掠。但兩頁都沒有數目、價錢、收入；「不貲」不是數字。
二、廚房、步障、牆
逐件對下來，廚房與陳設又合又不合。步障：《世說》「君夫作紫絲布步障碧綾裹四十里，石崇作錦步障五十里以敵之」；《晉書》「愷作紫絲布歩障四十里，崇作錦歩障五十里以敵之」——四十、五十相同，「碧綾裹」三字只有《世說》有。牆：《世說》「石以椒為泥，王以赤石脂泥壁」；《晉書》「崇塗屋以椒，愷用赤石脂」。數字一致，用字與器物名有出入；兩頁都不給價錢。
數字不帶的，比帶的多。「步障」是出行時張設起來擋人的帷幕；兩頁說了兩座障各長多少，石崇那座是「敵之」——對著王愷那座做的。布用多少、做多久、花多少錢，兩頁都沒有。文本自己做的比較只有一樣：四十對五十。
三、珊瑚樹
珊瑚最有名，也最見兩頁框法不同。《世說》：「武帝，愷之甥也，每助愷。嘗以一珊瑚樹，高二尺許賜愷。枝柯扶疎，世罕其比。愷以示崇。崇視訖，以鐵如意擊之，應手而碎……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樹，有三尺四尺，條榦絕世，光彩溢目者六七枚，如愷許比甚眾。愷惘然自失。」《晉書》省掉「甥」這層關係，只作「武帝每助愷」；石崇所有作「高三四尺者六七株」；末句頁上作「愷忄兄然自失」，字形在錄文裡拆開了，當是「惘然」。誰是誰的外甥，一頁寫明，一頁不寫。
兩頁還各有對方沒有的條目。《世說》這一門有：石崇廁，十餘婢侍列，客人換新衣，王大將軍神色傲然，群婢相謂「此客必能作賊」；有王武子用人乳飲㹠，武帝吃不到一半就走；宴席上不乾杯即斬美人。這些《晉書》此頁都沒有——此頁沒有，別卷未核。《晉書》此頁有的是外圍一生：父親分財獨不及他，說「此兒雖小，後自能得」；伐吳有功；金谷別館；與潘岳諂事賈謐，號「二十四友」；廣城君出門，他「降車路左，望塵而拜」；以及敗亡。
四、三件事，一條命
三件事兩頁都有，細節差一處。《世說》把底都給了：豆粥「咄嗟便辦」；冬天有韭蓱䪢；牛「形狀氣力不勝王愷牛」，同游「極晚發，爭入洛城」，崇牛卻「數十步後，迅若飛禽」。《晉書》三件都在，牛只作「崇牛迅若飛禽，愷絶不能及」，沒有「數十步後」這一層。兩頁都有王愷「密貨崇帳下」問出法子：豆先煮熟磨末，投進白粥；韭蓱䪢是搗韭根拌麥苗；牛是御車人制不住、放開偏轅就快。也都有石崇殺告密者。
只有《晉書》把故事跟到那所宅子。它給出結局：孫秀求綠珠，石崇不許；介士到門時他正在樓上宴；綠珠投樓；車至東市，崇嘆「奴輩利吾家財」，收者答「知財致害，何不早散之？」；母兄妻子皆被害，死者十五人，崇時年五十二。後面記簿錄：「水碓三餘區，蒼頭八百餘人」——頁作「三餘區」，不是「三十餘區」，這裡不替它補字。《世說》那一條停在「皆殺告者」。
五、兩頁都不給的
兩頁都不給價錢：步障、珊瑚、椒牆、蠟燭各值多少，沒有；工價、市價、用度，沒有。也不給這場鬥富的年份，不給兩人的生卒——《晉書》只說崇死時五十二，此頁不繫年；王愷的年歲、官歷、結局，此頁也沒有。他的諡「醜」、以及鴆鳥事，都見於《世說》的注（引《晉諸公贊》）；而《晉書》把鴆鳥事寫進正文，並點出糾劾的司隸校尉是傅祗。
兩頁留下的不是一版故事，是兩種保存法。在軼事集裡，鍋、步障、珊瑚、三件事各是一條，同掛在「汰侈」下，誰也不認識誰；在史傳裡，它們折進一篇列傳，結尾落在東市。哪一版先有、誰抄誰，兩頁都不說；《世說》注引的那部《晉書》是王隱的，不是這一部。那把擊碎珊瑚的鐵如意，兩頁都寫；後來怎樣，兩頁也都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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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 《世说新语·汰侈第三十》（南朝宋刘义庆撰；维基文库本，正文与〈〉内旧注同页，未与点校本复核） — The 'extravagance' chapter: Wang Junfu washing his cauldron with glutinous rice and Shi Jilun cooking with candles; the purple silk screen of forty li against the brocade screen of fifty; pepper plaster against red mineral clay; the coral tree broken with an iron sceptre; the privy with its attending maids, the suckling pig fed on human milk, the maid killed for a guest's undrained cup; the three tricks of bean gruel, winter leek relish and the fast ox. The angle-bracket commentary quotes Wang Yin's History of the Jin for the origin of Shi Chong's wealth by robbery at Jingzhou, and the Jin gongzan for Wang Kai's background and posthumous name.
- 《晋书》卷三十三·石苞传附子崇（唐房玄龄等撰；维基文库本，未与点校本复核） — The biography of Shi Chong inside his father's Life: the deathbed division of property that left him out; the charge that he robbed envoys and merchants at Jingzhou and grew rich beyond reckoning; wax in place of firewood, the forty and fifty li screens, the pepper and red clay; the coral given by Emperor Wu and smashed with an iron sceptre; the three tricks and the killing of the informers; the demand for Lü Zhu, the arrest, the remark at the eastern market, the fifteen dead of the household, Chong aged fifty-two, and the inventory taken afterwards. The juan closes with the historians' verdict and the eulog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