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記一本簿子的名字。唐人編的《通典》講漢代郡守，寫到歲末：「漢制，歲盡，遣上計掾史各一人，條上郡內眾事，謂之計偕簿。」一年將盡，每郡派出一個管帳的掾史，把郡裡的事情一條條寫上去——這本簿子叫「計偕簿」。三個字裡，「計」是帳，「偕」是同行；一般認為這是「隨計吏同上」的意思，但《通典》本頁沒有解釋。這一層要先標清楚：《通典》是唐人的類編，它寫的是後人對漢制的系統敘述，不是漢代文書原件。
一本簿子：計偕簿
流程分兩級。《通典》縣令條寫縣這一頭：「秋冬集課，上計於屬郡國。」——縣在秋冬把數目彙集、課校，上報給所屬的郡或國。郡這一頭就是那句：「歲盡，遣上計掾史各一人，條上郡內眾事。」所以路線是：縣先到郡國，郡國再派掾史帶著簿子上朝廷。名字裡的「各一人」是每個郡國各派一人，不是總數；全國一共多少人，兩頁都不給，本篇也不乘。
時間點要照錄，因為三個時間不一樣：縣是「秋冬」集課，郡是「歲盡」遣使，而郡裡的屬吏——胡廣說「丞尉以下歲詣郡」——是每年到郡裡報到一次。郡守本人這一年也不閒：《通典》說他「常以春行所主縣，秋冬遣無害吏按訊諸囚，平其罪法，論課殿最」。春天走縣，秋冬審囚、平罪，最後論定殿最。帳目的季節與巡行的季節，正好接上。
帳上四項
帳上寫什麼，《通典》引胡廣的話：「秋冬歲盡，各計縣戶口墾田，錢穀入出，盜賊多少，上集簿。」四欄，照錄，不加第五項。要標明這是「通典引胡廣說」——胡廣是東漢人，他講的是他所見的漢制，不是西漢開國時的原文；而引他的《通典》又是唐人編的書。兩層時間差都放在這裡，讀者自己看得見。
評語之前，先記一筆名字上的事：這本簿子在兩頁上有兩個名字。郡守那一段叫「計偕簿」；胡廣講縣這一級，說上的是「集簿」——「上集簿」。兩頁都沒有說「集簿」與「計偕簿」是不是同一件東西，也沒有說哪一本是縣裡的、哪一本是郡裡的。兩個名字都按原樣放著，本篇不裁斷它們是同一本。
有了帳，就有評語。同一段胡廣說：「丞尉以下歲詣郡，課校其功。功多尤為最者，於庭慰勞勉之，以勸其後；負多尤為殿者，於後曹對責，以糾怠慢也。」功多的叫「最」，在庭上慰勞；負多的叫「殿」，到後曹對責。一般認為「最」是首等、「殿」是末等，本頁沒有解釋，這裡只按上下文並置。值得注意的是「殿最」這兩個字：它不只出現在《通典》的敘述裡，《漢書》宣帝詔也用它——「丞相御史課殿最以聞」。同一個詞，一手詔令與後人敘述都用。
詔書裡的那本帳
上面是制度的寫法，下面是詔書的寫法，兩層要分開。《漢書·宣帝紀》末段有一道詔，先自問：「方今天下少事，繇役省減，兵革不動，而民多貧，盜賊不止，其咎安在？」然後落到帳本上：「上計簿，具文而已，務為欺謾，以避其課。三公不以為意，朕將何任？」——帳本只是紙面上的文字，人人用欺謾來躲考課，三公也不當回事。這不是制度的描述，是皇帝對制度運行結果的判斷。兩層寫在一起就會變成「上計制度很嚴密但執行不力」的套話，所以本篇分開。
查帳的辦法
同一道詔給出辦法：「御史察計簿，疑非實者，按之，使真偽毋相亂。」——派御史去看計簿，懷疑不實的就按問，別讓真假混在一起。不是重造一套制度，是加一道抽查。另一道詔給出另一種上報，細到人：「其令郡國歲上繫囚以掠笞若瘐死者所坐名、縣、爵、里，丞相御史課殿最以聞。」因笞掠或饑寒死在獄裡的囚犯，每年上報其名、縣、爵、里——這是又一條上報細目，跟郡國的計簿不是同一件東西，不能併成一本。
兩頁的分工與缺口
兩頁不是互相印證的兩種材料，而是兩種體裁：《漢書》這一卷給的是詔令原文，皇帝的口吻；《通典》給的是後人對漢制的系統敘述，中間還引了東漢胡廣的話。前者有「計簿」二字和造假的情形，不給流程；後者給流程與項目，卻是後人的整理。所以兩者互補，不能互證；《通典》也不能算第二份獨立的一手證據。本篇引它時每次標明「通典敘述」或「通典引胡廣說」。這一頁自己也能說明胡廣是東漢人：同卷後漢一段把「以尚書令、僕射出為郡守」的人列了一串——「鍾離意、黃香、桓榮、胡廣是也」。
兩頁都不給的東西，列清楚：計簿的格式與簡牘樣式（分幾欄、用什麼簡、怎麼編，一樣沒有）；上計吏的總人數與全國規模（只有「各一人」）；上計的路程與待遇；錢穀的具體數額（只給「錢穀入出」這個項目，沒有數）；秦代有沒有上計（兩頁只說「漢制」）；宣帝那道詔的年份（本頁未標）。這些都不補。一本簿子從縣走到朝廷，路走了多遠、簿子長什麼樣、上面寫了多少數——兩頁講的是規矩和皇帝的抱怨，不是簿子本身。
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 班固《汉书》卷八〈宣帝纪〉（维基文库本，未与点校本复核） — The emperor's edict near the end of the reign: 'the world has little business now, corvée is reduced, there is no war, yet the people are poor and bandits do not stop — where does the blame lie? The annual accounts are paper only, and every effort goes into deceit, to dodge the assessment. If the three excellencies take no notice, whom am I to employ? Let the censors examine the accounts, and impeach whatever is not real, so that true and false are not confused' (上計簿，具文而已，務為欺謾，以避其課……御史察計簿，疑非實者，按之). Another edict orders that commanderies report yearly, for prisoners who died under beating or of cold and hunger, 'the name, county, rank and ward, and let the chancellor and censor grade them as first or last' (其令郡國歲上繫囚……所坐名、縣、爵、里，丞相御史課殿最以聞).
- 杜佑《通典》卷三十三〈职官〉郡太守、县令条（维基文库本，未与点校本复核） — A Tang compilation's systematic account of Han institutions — a later description, not a second independent Han source. Under the commandery governor: 'in the Han system, at the year's end each sends one accounting officer (上計掾史各一人), who sets out the various affairs of the commandery, called the ledger of accounts (計偕簿)'; and the governor 'in spring tours the counties under him, in autumn and winter sends harmless clerks to interrogate prisoners, equalise their sentences, and discuss the grading of first and last' (論課殿最). Under the county magistrate: 'in autumn and winter they collect and assess, and report up to the commandery or kingdom they belong to' (秋冬集課，上計於屬郡國). Hu Guang is quoted: 'at the year's end they count the county's households and cultivated fields, cash and grain in and out, and the number of bandits, and send up the assessment ledger; clerks from the assistant and commandant down go to the commandery each year, where their merit is assessed; those with much merit, especially the highest, are praised in the courtyard; those with much deficit, especially the lowest, are called to account in the rear office' (功多尤為最者，於庭慰勞勉之……負多尤為殿者，於後曹對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