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王濞：鑄錢煮鹽的王

兩條財路，一件後果。頁面先給一句總帳：「吳有豫章郡銅山」，然後「以故無賦」——因為這個緣故，百姓不納賦。一個不收賦的王國，錢從哪裡來？兩頁的答案一樣：山裡有銅，海裡有鹽，人從別處招來。本篇寫這三樣和它的後果，不寫這個王的一生。

豫章郡銅山

史記的句子，頁面上是這樣排的：「吳有豫章郡銅山」，「濞則招致天下亡命者」，接著是一個帶校讀標記的字，本篇不跨過它去引；標記另一邊看得清的是「煮海水為鹽，以故無賦，國用富饒」——煮海水成鹽，不納賦，國用富饒。《漢書》同一件事用自己的話：「吳有豫章郡銅山，即招致天下亡命者盜鑄錢，東煮海水為鹽，以故無賦，國用饒足」——沒有「濞則」，煮前多一個「東」字，是「饒足」不是「富饒」。

這個小心不是挑剔。史記這一頁印的是「亡命者（益）［盜］鑄錢」，括號裡是校者的話，所以那一句不能當連續原文引；能引的是「招致天下亡命者」，「鑄錢」只當一個詞用，不做那一句裡的定字。標記所在的地方，《漢書》正好是乾淨的見證：它這一句寫鑄錢，沒有任何括號。這也是兩頁並排讀的原因之一——史記在這裡是帶著校語的文本，《漢書》是同一件事後來的、更順的寫法。

即山鑄錢，煮海水為鹽

最常被安在這件事上的那一句——「即山鑄錢，煮海水為鹽」——兩個開篇敘事裡都沒有。它在晁錯的奏議裡，兩頁各有一版。史記：「即山鑄錢，煮海水為鹽，誘天下亡人，謀作亂」；《漢書》：「公即山鑄錢，煮海為鹽，誘天下亡人謀作亂逆」——前面多「公」，「煮海」無「水」，末尾多「逆」。整句是彈劾，不是描寫：兩條財路加一條人力，被並排列成罪名。

削的也是這塊地。史記：「因削吳之豫章郡、會稽郡」；《漢書》把同一對郡寫在另一句裡：「乃削吳會稽、豫章郡書至」——只記削書到。銅山就在豫章；鹽場在哪裡，頁面沒說，本篇也不替它補一段海岸。這一削只記帳，不記戰事：七國的事兩頁都只用幾行帶過。

招致天下亡命者

人力只有一句，兩頁都用：「招致天下亡命者」——把失去名籍、逃亡在外的人招來。「亡命」「亡人」照錄，不譯成現代語感的亡命之徒，因為頁面根本沒寫這些人的來歷。頁面寫的是吳國護著他們：「佗郡國吏欲來捕亡人者，訟共禁弗予」（《漢書》作「它」「頌共禁不與」）——別郡國的吏來捕亡人，吳國這邊爭著不給；《漢書》作「頌共禁不與」。這是兩條財路的社會那一面：錢和鹽，是帝國別處在追捕的人做出來的。

三樣湊齊，條目就完了：一座有銅的山、一片可煮的海、一批回不了家的人。工藝、產量、人數、鹽場制度，兩頁一樣不給，本篇也不補。「即」一般認為就是「就」——就在山邊鑄錢——到此為止。兩條財路也從不給數字：沒有鑄了多少錢，也沒有煮了多少鹽。

百姓無賦

後果寫成了家常帳：「然其居國以銅鹽故，百姓無賦。卒踐更，輒與平賈。歲時存問茂材，賞賜閭里」——因為國用靠銅鹽，百姓不納賦；踐更的人給平價（踐更一般認為即輪番服役，平賈一般認為即當時的工價），一年到頭慰問茂材、賞賜鄉里；《漢書》寫「予」不寫「與」。免的是哪幾項賦，兩頁不說，只說百姓無賦；本篇也不補一張稅目表。

能維持多久，兩頁的數不一樣：「如此者四十餘年，以故能使其眾」；《漢書》作「三十餘年」。兩個數並列，不裁。「能使其眾」是兩頁都用的那句話，值得停一下：同一句裡，一邊說薄斂，一邊說這個王能使喚得動他的人。兩家評語落在同一處：史記太史公曰「能薄賦斂，使其眾，以擅山海利」，同一段評語裡還有「故古者諸侯地不過百里，山海不以封」；《漢書》贊曰「吳王擅山海之利，能薄斂以使其眾」。

山海不以封

兩家評語後面都跟著一條規矩：「山海不以封」。《漢書》還給理由：「古者諸侯不過百里，山海不以封，蓋防此矣」——古時諸侯地方不過百里，山海不封，正是防這個；史記在同一位次也有這條。兩頁把這條放在評語裡，不是放在制度條文裡；本篇也照放，不把它寫成諸侯王經濟割據的通論。

然後是詔書，把四塊接成一條罪名。兩頁都是「天子制詔將軍」起，字有兩處不同：史記作「吳王濞倍德反義，誘受天下亡命罪人，亂天下幣，稱病不朝二十餘年」；《漢書》作「背德」「稱疾」。「誘受天下亡命罪人，亂天下幣」這一句兩頁完全一致——把天下逃亡的罪人收進來，把天下的錢幣攪亂：人和錢並在一句裡，正是兩條財路加一條人力最後落成的指控。也要看清詔書沒有說什麼：它沒有說這個王自己盜鑄。頁面上「盜鑄錢」是那些被他招來的人做的；他頭上的罪名是「亂天下幣」——攪亂錢幣，不是親手私鑄。

邊界與異文，各一句。戰事：七國的事兩頁都只用幾行，本篇不補。人物：只留高帝兄之子、被立為吳王而王三郡五十三城這一點身世，其餘不敘。錢：朝廷幾次收鑄錢權、鹽鐵辯論、盜鑄的死罪，各是別的篇目；不寫諸侯王割據的通論。異文並列：富饒／饒足；「卒踐更，輒與平賈」／「輒予平賈」；訟共禁弗予／頌共禁不與；四十餘年／三十餘年；煮海水為鹽／煮海為鹽，有無「東」也不同；史記有「濞則」，《漢書》無；詔書裡「倍德」／「背德」、「稱病」／「稱疾」。奏議那個人名也是按頁的：史記卷106作「晁錯」，《漢書》卷35作「朝錯」——各照各頁，不統一。《漢書》這一大段本來就比《史記》長，兩頁不作獨立互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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