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有權鑄錢：五銖錢與三次收權

一枚漢代五銖錢，正面有「五銖」二字，外圈有一道凸起的邊郭。這道邊不是裝飾：據《漢書·食貨志》，鑄五銖時特意「周郭其質」，為的是讓人「不可得摩取鉛」——把銅錢磨下來的銅屑刮走，在當時是一門營生。錢加一圈邊，磨起來就帶不下多少銅。元狩五年（前118），朝廷「罷半兩錢，行五銖錢」。「五銖」是重量：錢以它該有的重量命名。

一、邊郭：一枚錢的技術理由

在此之前行的是三銖錢。《史記·平準書》說「有司言三銖錢輕，易姦詐」，《漢書》作「輕錢易作姦詐」；於是「更請郡國鑄五銖錢」。《史記》說「周郭其下，令不可磨取鋊」，《漢書》說「周郭其質，令不可得摩取鉛」——同一個意思，措辭不同。「鋊」「鉛」都指磨下來的銅屑。五銖比三銖重，邊郭又高，偽造與磨取的成本一起上去了。

時間錨點在《漢書·武帝紀》：「元狩五年春三月甲午……罷半兩錢，行五銖錢。」這是明文繫年。但本紀只記這一句，沒有鑄幣權怎麼移動；赤仄、上林三官（上林苑裡的三個鑄錢官署）這些字，在這一卷裡檢不到，不能拿本紀替食貨志補年份。

二、第一次收：京師鑄赤仄

五銖交給郡國去鑄，很快出了新問題。《史記》《漢書》都寫：「郡國鑄錢，民多姦鑄，錢多輕。」於是公卿請「令京師鑄官赤仄，一當五，賦官用非赤仄不得行」——京師另鑄一種赤仄錢（「赤仄」指錢邊色赤），一枚當五枚普通錢，繳賦稅必須用赤仄。「一當五」是權宜的比價，不是幣值改革。這一步之後就撐不住了：「其後二歲，赤仄錢賤，民巧法用之，不便，又廢。」比價是詔令定的，市面怎麼接的，兩書不記。

這裡要分清兩個階段。赤仄是「京師鑄」，鑄錢的官署是鍾官——而鍾官後來是上林三官之一。京師鑄赤仄，不等於「專令上林三官鑄」；後者是赤仄廢棄之後才發生的事。把這兩步合成一步，就會把「收權」寫成一次完成。

三、第二次收：悉禁郡國，專令上林三官

赤仄廢了以後，《史記》《漢書》記同一道命令：「悉禁郡國毋鑄錢，專令上林三官鑄。錢既多，而令天下非三官錢不得行，諸郡國前所鑄錢皆廢銷之，輸入其銅三官。」郡國一律停鑄，只許上林三官鑄；天下的錢只認三官錢；郡國以前鑄的錢全部銷毀，銅送回三官。鑄幣權到此歸中央。兩書都沒給這一步的年份；通行系年把赤仄排在前115、三官排在前113，本文引用時標「通行系年、原文未系年」。

總數在《漢書·食貨志》：「自孝武元狩五年三官初鑄五銖錢，至平帝元始中，成錢二百八十億萬餘云。」從元狩五年到平帝元始年間，累計鑄錢二百八十億萬有餘。原文帶「云」字，是約數；本文不換算成枚數，也不折成今天的錢，只照錄這個數。

四、代價：十萬人不耕

《漢書·食貨志》還記了元帝時貢禹的一句話：「鑄錢采銅，一歲十萬人不耕，民坐盜鑄陷刑者多。富人臧錢滿室，猶無厭足。」一年十萬人去採銅，就不耕田；因盜鑄而受刑的人多；有錢人屋裡藏滿了錢，還不滿足。這是一段帶立場的批評，不是統計——「十萬人」是約數，材料也沒給這十萬人的來源與工期。這段話出自奏議，不是普查。

能寫的和不能寫的，也在這裡分開：五銖錢的購買力、米價、工資，材料一句沒有，本文不寫；鑄錢工本、銅價、錢重與成色的實測，本輪沒有核到，標「待補」；郡國各鑄多少、盜鑄的具體判例，也沒有。至於「周郭」這個技術細節，只寫到「防磨取銅屑」為止，不升格成一部防偽技術史。

五、一處裂縫

《漢書·食貨志》自己前後不一致。前文說得很清楚：元狩五年之後先由郡國鑄五銖，郡國鑄壞了，才京師鑄赤仄，赤仄廢了，才「專令上林三官鑄」。可同一篇的末句卻寫「自孝武元狩五年三官初鑄五銖錢」——照這句，元狩五年就是三官在鑄。兩說並存，本文不替班固調和，也不替他選一個；這處裂縫恰好說明：三官究竟哪一年成立，材料本身說不清，通行系年只是後人排的次序。一句在正文、一句在收尾，兩不相讓。

回到那枚錢：外圈一道邊郭，磨不出多少銅屑；鑄錢的權力，二十年裡從郡國收到京師、再從京師收到上林三官，三步各有一個技術理由——錢輕、姦鑄、赤仄賤。帳面上是「二百八十億萬」，代價是「一歲十萬人不耕」。至於哪一年算三官初鑄，班固自己給了兩個說法。制度寫得清，年份寫不清。三步裡有兩步，年份是後人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