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個對象,兩篇話。一篇開口是「猷告爾四國多方,惟爾殷侯尹民」——「爾多國」「爾殷侯尹民」,這個「爾」是殷人自己。另一篇開口是「命汝尹茲東郊」——「汝」是一個人,君陳,殷人只是他要處理的對象。兩頁的版本也按頁說:《多方》頁頭署「姬旦」,舊題周公旦,屬今文《尚書》;《君陳》頁頭只署「梅賾」,屬梅賾本偽古文。「偽」這一層是學界通行說法,不是從頁頭讀到的——兩頁都沒有「(偽)」標記。

一、對殷人說的那一篇

場合先給齊:「惟五月丁亥,王來自奄,至于宗周。」然後直接對殷人說:「周公曰:『王若曰:猷告爾四國多方,惟爾殷侯尹民。』」訓話從三代講起。夏:「有夏誕厥逸,不肯慼言于民」——放縱享樂,不肯對百姓說一句憂恤的話;「圖天之命」——圖謀天命,於是「劓割夏邑」——割鼻子、割地,四個字。

天命於是轉:「天惟時求民主,乃大降顯休命于成湯,刑殄有夏。」——天在找一個「民之主」,把顯赫的命令降給成湯。商起初是好的:「以至于帝乙,罔不明德慎罰,亦克用勸」;連用刑都「勸」:「要囚,殄戮多罪,亦克用勸;開釋無辜,亦克用勸」——關起來、殺掉,是勸;放掉無罪,也是勸。所以不是天偏心:「非天庸釋有夏,非天庸釋有殷」——不是天拋棄了夏,也不是天拋棄了殷。名句在這裡:「惟聖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聖。」天還等了五年:「天惟五年須暇之子孫」;周才受命:「簡畀殷命,尹爾多方」。

然後是條件,最實在的一句:「今爾尚宅爾宅,畋爾田」——你們還住你們的房、種你們的田。做得好還能上去:「迪簡在王庭」。不聽的有一條四級梯子:「我惟時其教告之,我惟時其戰要囚之,至于再,至于三。乃有不用我降爾命,我乃其大罰殛之。」——先教告,再抓起來,兩次、三次,最後大罰。收句把責任推回去:「非我有周秉德不康寧,乃惟爾自速辜。」訓話還提了年數:「今爾奔走臣我監五祀」——臣服於周的監五年;三句排比教他們自己把家弄好:「自作不和,爾惟和哉」;出路是「自時洛邑,尚永力畋爾田」「迪簡在王庭,尚爾事,有服在大僚」;最後的通牒是「離逖爾土」——把你們趕離你們的土地;末句十六個字:「時惟爾初,不克敬于和,則無我怨。」

二、對治殷者說的那一篇

《君陳》是另一路。開頭先誇他:「君陳,惟爾令德孝恭」「惟孝,友于兄弟,克施有政」——誇的方式是「孝」。然後才是任命:「命汝尹茲東郊,敬哉!」參照系是周公:「懋昭周公之訓」。名句跟著來:「至治馨香,感于神明;黍稷非馨,明德惟馨」——祭品的香不算香,明德的香才算。還有六個字,把君民關係說盡:「爾惟風,下民惟草。」

三、題眼:惟厥中

這一篇真正要緊的是兩條禁與八個字:「無依勢作威,無倚法以削」——不仗勢作威,不借法削人;「寬而有制從容以和」——寬而有制,從容以和。緊接著是題眼:「殷民在辟,予曰辟,爾惟勿辟;予曰宥,爾惟勿宥——惟厥中。」王說殺,你別殺;王說放,你別放;只取那個「中」。往下是具體的法:「辟以止辟,乃辟」——用刑來止刑;「三細不宥」——三種小惡不赦(細目頁面不給);用人待人的分寸:「爾無忿疾于頑,無求備于一夫,必有忍,其乃有濟;有容,德乃大。」

這一篇最政治的一句在中間:「爾有嘉謀嘉猷,則入告爾后于內,爾乃順之于外。曰:『斯謀斯猷,惟我后之德。』」——好主意進去對君說,出來說是君的主意。收在「終有辭於永世」。

四、兩個「爾」

所以兩篇的「爾」不是同一個人。《多方》的「爾」是殷人:訓、告、誡、威脅,通篇在論證天命為什麼從夏到商再到周;最要緊的一句是「乃惟爾自速辜」。《君陳》的「爾」是君陳一個官:命、勉、託付,通篇在講分寸;最要緊的一句是「惟厥中」。一篇給的是條件(宅爾宅、畋爾田、迪簡在王庭),一篇給的是原則(寬而有制從容以和、惟厥中)。文體也不同:一篇是誥(五段「王若曰/王曰」),一篇是命(兩段「王若曰/王曰」)。

五、壓與抬

兩篇的收尾正好相反。訓話最後是「離逖爾土」——把你們趕離你們的土地;任命書最後是「斯謀斯猷,惟我后之德」——把功勞歸給君。一篇在壓,一篇在抬。但兩篇不是配套文件:一篇對殷人說話,一篇對管殷人的人說話;把它們拼成一套「政策」就錯了。分線:另有一篇給康叔的誥(269),一篇都不引;「多士」與「多方」是兩個篇名,別混(199 用的是《多士》);處置那一環(349)不屬本篇,本篇只寫處置之後怎麼說話。

  • 兩篇的「爾」不同:一篇是殷人,一篇是君陳一個官;每次引「爾」都要說清是誰。
  • 版本按頁:多方署姬旦(舊題周公旦)、屬今文;君陳只署梅賾、屬梅賾本偽古文——「偽」是學界通行說法,不是頁頭讀到的,兩頁都無「(偽)」標記。
  • 《多方》頁正文夾大量校讀符號(圓括號、尖括號、花括號),一個都不是原文:引文一律剝掉,不把括注字當正文,也不替進去當定本。
  • 只做一種對比(受眾/語氣/落點),不擴成「周初殷遺民政策史」;不寫人數、分布、田畝——兩頁都不給。
  • 「民主」是「民之主」,不是現代民主;「五祀」一般認為即五年,照錄不換算;「東郊」一般認為與洛邑有關,標「一般認為」。
  • 不重述處置那一環(另有專篇,本篇一個名字都不帶);另有一篇給康叔的誥,一篇不引,只一句帶過;不寫通論、不做現代類比。

兩頁合起來不到三千字,說的卻是兩種話:一種對著殷人說「你們還住你們的房、種你們的田」,末尾把土地收走;一種對著一個官說「王說殺你別殺,只取那個中」,末尾讓他把功勞歸給君。同一個對象,壓與抬,都在紙上。

延伸閱讀:康誥:封一個剛打下來的地方,先問商朝的老人家 · 「惟殷先人,有冊有典」:商代的字與冊 · 武庚與三監:商遺民的最後一次反抗

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1. 《尚书·多方》(页头署「姬旦」,旧题周公旦;维基文库本,白文无注,正文夹有校读符号,页面标 textquality 50%,未与中华书局点校本复核) — A harangue addressed to the Yin themselves: 猷告爾四國多方,惟爾殷侯尹民. The page carries a layer of editorial brackets — (鄙)(狎)(廞), 〈氏〉〈冞〉, {介} and others — which are proposed readings, not text; quotations strip them, and no bracketed character is either quoted or substituted. The argument: 有夏誕厥逸,不肯慼言于民; 圖天之命 (the page has 圖(鄙)天之命); 劓割夏邑; 天惟時求民主,乃大降顯休命于成湯; 以至于帝乙,罔不明德慎罰,亦克用勸; 要囚,殄戮多罪,亦克用勸;開釋無辜,亦克用勸; 非天庸釋有夏,非天庸釋有殷; 惟聖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聖; 天惟五年須暇之子孫; 簡畀殷命,尹爾多方. Terms and threat: 今爾尚宅爾宅,畋爾田; 迪簡在王庭; 我惟時其教告之,我惟時其戰要囚之,至于再,至于三。乃有不用我降爾命,我乃其大罰殛之; 非我有周秉德不康寧,乃惟爾自速辜; 今爾奔走臣我監五祀; 自作不和,爾惟和哉; 離逖爾土; 時惟爾初,不克敬于和,則無我怨.
  2. 《尚书·君陈》(页头只署「梅賾」,无「(僞)」标记;维基文库本,白文无注,页面标 textquality 50%,未与中华书局点校本复核) — This header differs from the other page: 梅賾 only, no 僞, no 古文尚書 — the 「forged」 label is the usual scholarly account, not read off the header. The commission: 君陳,惟爾令德孝恭;惟孝,友于兄弟,克施有政; 命汝尹茲東郊; 懋昭周公之訓; 至治馨香,感于神明;黍稷非馨,明德惟馨; 爾惟風,下民惟草. The charge: 無依勢作威,無倚法以削; 寬而有制從容以和 (the page has no comma between 制 and 從容); 殷民在辟,予曰辟,爾惟勿辟;予曰宥,爾惟勿宥——惟厥中; 辟以止辟,乃辟; 三細不宥; 爾無忿疾于頑,無求備于一夫,必有忍,其乃有濟;有容,德乃大. The political advice: 爾有嘉謀嘉猷,則入告爾后于內,爾乃順之于外。曰:「斯謀斯猷,惟我后之德。」 And the close: 終有辭於永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