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一條：「鄯善國，本名樓蘭，王治扞泥城，去陽關千六百里，去長安六千一百里。戶千五百七十，口萬四千一百，勝兵二千九百十二人」——國名、本名、王治、兩道里數、三個數。這就是漢人寫西域的樣子：不是遊記，是名單；每個國後面都跟著同樣幾樣東西。
兩份名單，兩個數
《漢書》開頭就把數說成會動的：「西域以孝武時始通，本三十六國，其後稍分至五十餘」。《後漢書》另給一個數：「武帝時，西域內屬，有三十六國」，到「哀平間，自相分割為五十五國」；第三個說法在和帝時：「五十餘國悉納質內屬」。它還點了幾次具體的吞併：「小宛、精絕、戎廬、且末為鄯善所併」，「渠勒、皮山為于窴所統」，後來「後其國並復立」。同一片地方，兩份名單數不一樣；本篇並列，不合并，不算總數——頁面的意思正是數目在變。
兩書關係，《後漢書》自己說了：「班固記諸國風土人俗，皆已詳備前書。今撰建武以後其事異於先者，以為《西域傳》，皆安帝末班勇所記云。」前書加續記，不是兩份獨立觀察；本篇不拿兩書互相作證。
城郭、田、畜
《漢書》一句定性：「西域諸國大率土著，有城郭田畜，與匈奴、烏孫異俗」——大多定居，有城、有田、有畜；「土著」一般認為即定居。下一句是「故皆役屬匈奴」。本篇寫的是這些有城郭田畜的國，不是草原上的行國。
城邦不等於都種地。鄯善自己說「地沙鹵，少田，寄田仰谷旁國」——田寄在旁國，穀子靠旁國；「民隨率牧逐水草，有驢馬，多橐它」。匈奴管這裡，兩書寫法不同：《漢書》「匈奴西邊日逐王置僮僕都尉，使領西域，常居焉耆、危須、尉黎間，賦稅諸國」；《後漢書》只有「匈奴斂稅重刻，諸國不堪命」。兩處並列。
兩條道，三道門戶
出關兩條路。《漢書》：「從鄯善傍南山北，波河西行至莎車，為南道，南道西逾蔥嶺則出大月氏、安息」；「自車師前王廷隨北山，波河西行至疏勒，為北道，北道西逾蔥嶺則出大宛、康居、奄蔡焉」。《後漢書》同樣的路寫作「陂河」——一字不同，並列，不改。兩條道，四個出口。
《後漢書》把「門戶」落成三個里數：「北通伊吾千餘里」，「自伊吾北通車師前部高昌壁千二百里」，「自高昌壁北通後部金滿城五百里」，然後「此其西域之門戶也」，戊己校尉「更互屯焉」。伊吾「地宜五穀、桑麻、蒲萄」，柳中「皆膏腴之地」，所以「漢常與匈奴爭車師、伊吾，以制西域焉」。里數照錄。
中間那條河單有一筆。《漢書》：「其河有兩原」，一出蔥嶺，一出于闐，「東注蒲昌海」；蒲昌海「一名鹽澤者也，去玉門、陽關三百餘里，廣袤三四百里」，「其水亭居，冬夏不增減」。然後是推斷：「皆以為潛行地下，南出於積石，為中國河」——漢人以為它潛行地下，從積石山冒出來就是黃河。《後漢書》有兩源與鹽澤，「去玉門三百餘里」，但沒有地下河這一句；這是漢人的以為，不改成事實。
一個國後面跟什麼
大國的條目這樣排：「大宛國，王治貴山城，去長安萬二千五百五十里。戶六萬，口三十萬，勝兵六萬人。副王、輔國王各一人」——六萬戶、三十萬口、勝兵六萬人，後面還有幾個方向的里數。鄯善後面排屬官：輔國侯、卻胡侯、鄯善都尉、擊車師都尉、左右且渠、擊車師君各一人，譯長二人。範圍另是一串：「東西六千餘里，南北千餘里」，東「厄以玉門、陽關」，西「限以蔥嶺」。都護治烏壘城，「去陽關二千七百三十八里」，因為「土地肥饒，於西域為中」。「都護之起，自吉置矣」——從鄭吉開始；權限是「可安輯，安輯之；可擊，擊之」；後來「復置戊己校尉，屯田車師前王庭」。此前還有「列四郡，據兩關」、「往往起亭」、「田卒數百人」。本篇只寫起於何時、治在哪、能做什麼。
名單的盡頭是葡萄
大宛那條裡最好的一句：「以蒲陶為酒，富人藏酒至萬餘石，久者至數十歲不敗。俗耆酒，馬耆目宿」；「蒲陶」「目宿」照錄，一般認為即葡萄、苜蓿。種子也記在這：「漢使采蒲陶、目宿種歸」，「益種蒲陶、目宿離宮館旁，極望焉」——一眼望不到頭。名單的盡頭是一株葡萄。
大宛還有兩句：「宛別邑七十餘城，多善馬。馬汗血，言其先天馬子也」；漢使的亡卒降了，便「教鑄作它兵器」。宛以西幾條最具體：「雖頗異言，然大同，自相曉知也。其人皆深目，多鬚髯。善賈市，爭分銖。貴女子，女子所言，丈夫乃決正」；「其地無絲漆，不知鑄鐵器」，「得漢黃白金，輒以為器，不用為幣」——金銀打成器物，不當錢用。
西端先斷：「西域自絕六十五載，乃復通焉」，「自建武至於延光，西域三絕三通」；極盛時「五十餘國悉納質內屬」，甘英「窮臨西海而還」；後來「烏孫、蔥嶺已西遂絕」，「自陽嘉以後，朝威稍損，諸國驕放，轉相陵伐」。守不守也有爭論：陳忠說「收三十六國，斷匈奴右臂」；張璫三策，上計集酒泉屬國吏士二千餘人先擊呼衍王，中計置軍司馬、將士五百人，下計棄交河城。本篇只寫名單：國名、王治、里數、戶口、勝兵、屬官、物產、習俗；不寫戰爭過程，不寫商路清單，「張騫始開西域之跡」只有八個字。
延伸閱讀：穹廬、畜肉與皮革：漢人眼裡的匈奴日常 · 街巷有馬：漢代的馬價、馬禁與銅馬式 · 和親：一封國書、一位翁主與歲奉的絮繒酒米
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 《汉书》卷九十六上·西域传第六十六上（东汉班固撰；维基文库本，白文无注，页面标 textquality 25%，未与中华书局点校本复核） — The first of the two lists. It opens by making its own number unstable: the Western Regions were first opened in the time of Emperor Wu, and were 本三十六國，其後稍分至五十餘 — originally thirty-six states, afterwards gradually divided to more than fifty. Then the frame: 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東西六千餘里，南北千餘里, bounded east by Yumen and Yangguan and west by the Congling; the river has 兩原, one in the Congling and one in Khotan, flowing east into 蒲昌海, also called 鹽澤, 廣袤三四百里, whose water 冬夏不增減, so men supposed it ran underground and came out at Jishi as the Yellow River. One sentence fixes the object of this article: 西域諸國大率土著，有城郭田畜，與匈奴、烏孫異俗，故皆役屬匈奴 — settled for the most part, with walled towns, fields and herds, unlike the Xiongnu and Wusun, and therefore subject to the Xiongnu, whose Rizhu king set a 僮僕都尉 over them and taxed them. Two roads follow, each with its exits beyond the Congling, then the entries — Shanshan (formerly Loulan, its king's seat, 戶千五百七十，口萬四千一百，勝兵二千九百十二人, its subordinate lords and two interpreters, and 地沙鹵，少田，寄田仰谷旁國) and Dayuan (戶六萬，口三十萬，勝兵六萬人; 宛別邑七十餘城，多善馬; and the wine, 富人藏酒至萬餘石，久者至數十歲不敗). From Dayuan come the seeds, 漢使采蒲陶、目宿種歸, planted until 極望焉, and the customs west of it, 深目，多鬚髯, 爭分銖, 貴女子，女子所言，丈夫乃決正, and 得漢黃白金，輒以為器，不用為幣. The office is dated in the same preface: 都護之起，自吉置矣, seat at Wulei, 去陽關二千七百三十八里, chosen because 土地肥饒，於西域為中. Text obtained through the Wikisource export service (ws-export.wmcloud.org); the page header (author, textquality) could not be re-checked in that export and is reported as the pack records it.
- 《后汉书》卷八十八·西域传第七十八（南朝宋范晔撰，司马彪等；维基文库本，白文无注，页头未标 textquality，未与中华书局点校本复核） — The second list, and it counts differently: 武帝時，西域內屬，有三十六國 … 哀平間，自相分割為五十五國 — thirty-six at the start, fifty-five by the reigns of Ai and Ping; at the height, under Emperor He, 五十餘國悉納質內屬. It also names some of the moves: 小宛、精絕、戎廬、且末為鄯善所併, 渠勒、皮山為于窴所統, 郁立、單桓、孤胡、烏貪訾離為車師所滅. Above all it states its relation to the first list: 班固記諸國風土人俗，皆已詳備前書。今撰建武以後其事異於先者，以為《西域傳》，皆安帝末班勇所記云 — a record and its continuation, not two independent observations, which is how this article treats them. The preface carries the rest: the two roads again, with 陂河 for the Hanshu's 波河; three gateways north from Dunhuang, 北通伊吾千餘里, 千二百里 to the Gaochang wall, 五百里 on to Jinman city, 此其西域之門戶也; Yiwu 地宜五穀、桑麻、蒲萄 and Liuzhong 皆膏腴之地; 西域自絕六十五載，乃復通焉 and 自建武至於延光，西域三絕三通; Ban Chao's 五十餘國 and Gan Ying, who 窮臨西海而還; Zhang Dang's three plans; Chen Zhong's 收三十六國，斷匈奴右臂; and the end, 烏孫、蔥嶺已西遂絕. Text obtained through ws-export.wmcloud.org; the page header could not be re-checked in that expor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