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相如：四壁、一張琴、一間酒舍

司馬相如窮過，窮到「家居徒四壁立」；也富過，富到「買田宅，為富人」。兩頭之間，是一張琴和一間酒舍。兩頁並用：《史記》卷一百一十七本傳，和《漢書》卷五十七本傳——《漢書》那頁附顏師古等人的注（頁面標 Textquality 50%，正文與注混排）。本文把敘事（赴宴、彈琴、賣酒）與賦文本分成兩層寫：故事是故事，賦是賦。

一、窮與宴

相如是成都人，字長卿。「少時好讀書，學擊劍」，小名犬子；「慕藺相如之為人，更名相如」——名字是照著戰國那位藺相如取的。他「以貲為郎，事孝景帝，為武騎常侍，非其好也」；景帝不好辭賦，他「因病免，客游梁」，在梁「乃著子虛之賦」。梁孝王卒，他回家，「家貧，無以自業」，只與臨邛令王吉相善；王吉說「長卿久宦遊不遂，而來過我」，他就去了臨邛。

臨邛多富人：「卓王孫家僮八百人，程鄭亦數百人。」兩人商量「令有貴客，為具召之」，並請縣令；「令既至，卓氏客以百數」。到中午去請司馬長卿，他「謝病不能往」；臨邛令「不敢嘗食，自往迎相如」；相如不得已，「彊往，一坐盡傾」。八百是卓家的家僮數，不是人口或家產總數，照錄，不推。《漢書》此句作「僮客八百人」——「家僮」與「僮客」，兩頁並列。

二、琴

酒酣，臨邛令上前遞琴，說「竊聞長卿好之，原以自娛」（《漢書》作「願以自娛」）；相如辭謝，然後「為鼓一再行」。顏師古注：「行謂曲引也。古樂府長歌行短歌行，此其義也。」——只彈了一兩支曲子。這不是演奏會，是一場席間的試探；下面的「琴心」兩字，才說破用意。

「是時卓王孫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繆與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師古注：「寄心於琴聲以挑動之也。」他來臨邛時「從車騎，雍容間雅甚都」；到卓家席上「弄琴」，「文君竊從戶窺之，心悅而好之，恐不得當也」。席散，相如「使人重賜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與馳歸成都。家居徒四壁立」——四壁之外，什麼都沒有。

三、酒舍

父親那頭：「卓王孫大怒曰：『女至不材，我不忍殺，不分一錢也。』」文君久了不樂，說「長卿第俱如臨邛，從昆弟假貸猶足為生，何至自苦如此！」兩人回臨邛，「盡賣其車騎，買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當爐」。《漢書》這一句作「買酒舍，乃令文君當盧」——多一字少一字，字也不同，兩頁並列。

「當爐」到底是什麼，本頁注裡說得最清楚。師古注：「賣酒之處累土為盧以居酒甕，四邊隆起，其一面高，形如鍛盧，故名盧耳。而俗之學者，皆謂當盧為對溫酒火盧，失其義矣。」——爐是累土築的台子，把酒甕放在裡面；不是對著溫酒的火爐。注家已經點名說俗解錯了。本文用這條注作題眼：土台，不是爐子。

相如自己「身自著犢鼻褌」——師古注「即今之衳也，形似犢鼻」；「與保庸雜作，滌器於市中」——師古注「庸即謂賃作者，保謂庸之可信任者也」；一個寫過賦的人，在集市裡跟僱工一起洗酒器。卓王孫「聞而恥之，為杜門不出」。親戚勸他：「有一男兩女，所不足者非財也。今文君已失身於司馬長卿，長卿故倦遊，雖貧，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獨奈何相辱如此！」卓王孫不得已，「分予文君僮百人，錢百萬，及其嫁時衣被財物」；文君與相如「歸成都，買田宅，為富人」。

四、賦：三個虛構的人

賦另是一層。本傳解說《子虛賦》三人的名字：「相如以『子虛』，虛言也，為楚稱；『烏有先生』者，烏有此事也，為齊難；『無是公』者，無是人也，明天子之義。故空藉此三人為辭，以推天子諸侯之苑囿。其卒章歸之於節儉，因以風諫。」——名字本身就是「沒有」：虛言、烏有、無是。

獻賦的緣起也記著：武帝讀《子虛賦》而善之，說「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哉」；召問相如，相如說「此乃諸侯之事，未足觀也」，請寫天子游獵之賦；「上許，令尚書給筆札」——寫賦的紙筆由官家給。後來奏《大人之頌》，「天子大說，飄飄有淩雲之氣，似遊天地之間意」。

五、兩頁的收束

傳裡給了一個人的總結：「相如口吃而善著書。常有消渴疾。與卓氏婚，饒於財。其進仕宦，未嘗肯與公卿國家之事，稱病間居，不慕官爵。」——話說不利索，書寫得好；與卓家聯姻後有錢，也就不大肯做官了。這幾句反過來給前面的故事加了注：錢與賦，在他身上是分開的兩件事。

最後是「太史公曰」：「相如雖多虛辭濫說，然其要歸引之節儉，此與詩之風諫何異。余采其語可論者著於篇。」這是司馬遷的評語，標出來。本文不寫《鳳求凰》《白頭吟》——兩頁都沒有，是後世琴曲與傳說；不寫「才子佳人」式的故事化敘事，也不作文學史評價；數字（家僮八百、僮百人、錢百萬）照錄，不折今值、不推總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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