溝洫：從一尺深的畎到川

《周禮》排水系統裡最小的一格，是一條田溝。兩把耜併起來叫一耦；一耦挖下去，寬一尺、深一尺，叫「畎」。畎是一耦犁下去的寬度，匠人那一篇的尺寸都從這一尺算起。水從這條畎離開田，依次進到名字不同、一級比一級寬的溝裡，最後到川。可寫這套東西的兩篇，數的辦法不一樣。

一、從畎到川：遂人的一套

《地官司徒》裡遂人的職文，按十進數列：「夫間有遂，遂上有徑；十夫有溝，溝上有畛；百夫有洫，洫上有涂；千夫有澮，澮上有道；萬夫有川，川上有路，以達于畿。」——一夫之田之間有遂，遂上是徑；十夫有溝，溝上是畛；百夫有洫，洫上是涂；千夫有澮，澮上是道；萬夫有川，川上是路，一直通到王畿。

每一條水道邊上都有一條路，五種水道配五種路：徑、畛、涂、道、路，從兩夫之間那條窄徑，到川邊的大路。水和人走的是同一句話：水排出去，人和車順著走。遂人那一節還說，各遂的地界「皆有地域，溝樹之」——溝邊上種樹，溝和樹是一件事。這一篇沒給的是：五條溝各自的寬度和深度，也沒給路面的寬窄和做法。

二、有尺度的梯子：匠人

《冬官考工記》給了尺寸，這一節以田溝為單位，從同一條田溝算起：「匠人為溝洫。耜廣五寸，二耜為耦。一耦之伐，廣尺深尺謂之畎。田首倍之，廣二尺、深二尺謂之遂。九夫為井，井間廣四尺、深四尺謂之溝。方十里為成，成間廣八尺、深八尺謂之洫。方百里為同，同間廣二尋、深二仞謂之澮。」最後一句：「專達于川，各載其名。」——各自直通到川，各自帶著名字。

這些名字底下的格子從九起：九夫為一井；再往上，十里見方為一成，百里見方為一同。水從畎到遂，到溝，到洫，到澮，到頭才見川。尺寸用書自己的單位寫：尺、尋、仞；這裡照錄，不折成今天的尺寸。

這一篇大半在講怎麼挖。「凡溝必因水勢，防必因地勢」——溝順著水的走勢，堤順著地的走勢。「梢溝三十里而廣倍」——長溝每三十里寬度加倍。「凡行奠水，磬折以叁伍」——停下來的，要讓它打著折走。堤「廣與崇方，其殺叁分去一」——底寬與高相等，往上收三分之一；「大防外殺」，大堤外側還要收坡。做工的標準是：「凡溝防，必一日先深之以為式，里為式然後可以傅眾力」——先挖出一天的深度做樣子，以一里為準，才能集合眾人之力。

三、管水的人：稻人

還有一職從另一頭管水。稻人「掌稼下地。以瀦畜水，以防止水，以溝蕩水，以遂均水，以列舍水，以澮寫水，以涉揚其芟，作田」——用陂塘蓄水，用堤止水，用溝引水，用遂均水，用列讓水停一停，用澮把水瀉走；還「以涉揚其芟」，涉水把割下的草揚開。豐水年「夏以水殄草而芟荑之」——夏天用水淹死雜草，再割掉。六個動詞，沒有一個尺寸：這一職寫的是對水的動作，不是渠道的測量。

四、兩張對不上的格子

兩套數並排看。遂人按十數：十夫一溝，百夫一洫，千夫一澮，萬夫一川。匠人按九數：九夫為井，再往上用十里、百里的方來量。同樣的五個名字，掛在兩張不同的格子上，收尾也不一樣：遂人最後一級是川，匠人的澮則「專達于川」。遂人沒有成、同，匠人沒有川。同一部書裡的兩個官，兩把梯子。兩頁都不給橋，本篇照錄，不替它們搭橋。

五、兩頁不記的

兩篇都不是實測。沒有地名，沒有一條溝的實地測量，沒有土方、人工和費用，也沒有一處記著誰真挖過；沒有一處寫出某條溝、某塊田或某個村的名字。《周禮》裡放著的是官制設計——哪個官管什麼、渠道按什麼比例排——不是某一片田怎麼排水。所以不能寫「周代農田都這樣排水」，只能說一部書這樣規定過。

數字是書自己的，照錄不換算；而且每一頁只給一半。遂人給水道和路，不給寬深；匠人給寬深，不給路，也不提川；稻人給動作，不給尺寸。三者並排，幾乎能拼成一套完整的系統——只是那兩張格子始終合不上。

留下來的是一套水和土的名詞：畎、遂、溝、洫、澮、川，各有尺度或位置；五條路配五條溝；還有一條比數字更長的規矩——溝順水勢，堤順地勢。把兩篇釘在一起的是第一格——畎：兩篇都從那裡起頭，然後分開。這把梯子是書裡的，不是地裡的。有沒有哪一片田真照它排過水，兩頁都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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