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個字，一條令：「令民為什伍，而相牧司連坐。」把民編成什、伍，互相督察，一家出事，同伍連坐。緊接著三句賞罰：「不告姦者腰斬，告姦者與斬敵首同賞，匿姦者與降敵同罰。」——不告發的腰斬，告發的按斬敵首給賞，藏匿的按降敵受罰。先交代材料：這兩條來源都是傳世文獻，沒有一條是秦律條文原文；出土秦簡不在本輪來源，所以下文凡說法令，都寫明是「史書所載的這條令」。
一、十二個字
這十二個字給編制與責任：什、伍是編，相牧司是督察，連坐是連責。三句賞罰給的是換算：告發鄰居＝斬敵首之賞；藏匿＝降敵之罰；不告發，腰斬。頁面把三種人排成一組，不解釋輕重與執行。「相牧司」也只有這三個字。
頁面不載的還有一串：什伍怎麼編，名冊怎麼造，與里、亭、鄉怎麼銜接，連坐範圍與罰則，都沒有。除商鞅自己那一個「坐」（下文），全篇沒有別的案例。所以能寫的只是「法令如此規定」，不是「家家如此執行」。
二、圍在四邊的一圈
同一條令的後面，還圍著一圈條文，都在同一段裡：「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倍其賦。有軍功者，各以率受上爵；為私斗者，各以輕重被刑大小。戮力本業，耕織致粟帛多者復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貧者，舉以為收孥。宗室非有軍功論，不得為屬籍。明尊卑爵秩等級，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有功者顯榮，無功者雖富無所芬華。」——不分家者賦稅加倍；軍功受爵，私鬥受刑；耕織多者免身，末利怠惰而貧者收其妻子；宗室無軍功不入屬籍；田宅、臣妾、衣服按家次。同段還接著記：「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內息者為禁」「集小鄉邑聚為縣，置令、丞，凡三十一縣」「為田開阡陌封疆，而賦稅平」「平斗桶權衡丈尺」。條文彼此不解釋，只並排放著；三十一縣是唯一可數的行政數目。
三、令怎麼落地
令寫好了，先要讓人信：「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已乃立三丈之木於國都市南門，募民有能徙置北門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復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輒予五十金，以明不欺。卒下令。」反對的也記著：「令行於民期年，秦民之國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數」——上千人說這令不好；後來有人改口說好，衛鞅說「此皆亂化之民也」，「盡遷之於邊城」，「其後民莫敢議令」。
再往下是太子：「太子犯法。衛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將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師公孫賈。明日，秦人皆趨令。」隨後是效果：「行之十年，秦民大說，道不拾遺，山無盜賊，家給人足。民勇於公戰，怯於私鬥，鄉邑大治。」這是史書的敘述，不是統計，本篇照引並標明。
四、從條文到一個人
連坐唯一落到具體人身上的地方，是商鞅自己。「商君亡至關下，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無驗者坐之。』」他嘆氣：「嗟乎，為法自斃一至此哉！」「去之魏」，魏人不收，送回秦；「秦發兵攻商君，殺之於鄭黾池。秦惠王車裂商君以徇……遂滅商君之家」。這是頁面給連坐的唯一一個「坐」的例子，而且坐的正是立法的人。
兩百多年後，《漢書》用十一個字總評：「陵夷至於戰國，韓任申子，秦用商鞅，連相坐之法，造參夷之誅；增加肉刑、大辟，有鑿顛、抽脅、鑊亨之刑。」——這是班固的追述與判斷，不是秦律條文；「連相坐」與「連坐」用詞也不同。《史記》不提「參夷」，只記「滅商君之家」；《漢書》明說「造參夷之誅」；各照各寫，不合成一個結論。
五、廢與復
這條法後來有過一次廢除。「漢興之初，雖有約法三章……然其大辟，尚有夷三族之令。令曰：『當三族者，皆先黥，劓，斬左右止，笞殺之，梟其首，菹其骨肉於市。其誹謗詈詛者，又先斷舌。』故謂之具五刑。彭越、韓信之屬皆受此誅。」至高后元年，「乃除三族罪、祅言令」。文帝二年詔：「法者，治之正，所以禁暴而衛善人也。今犯法者已論，而使無罪之父母妻子同產坐之及收，朕甚弗取。其議。」周勃、陳平回奏：「父母妻子同產相坐及收，所以累其心，使重犯法也。收之之道，所由來久矣……以為如其故便。」——理由不是殘酷，是有用。文帝再駁：「法正則民愨，罪當則民從……既不能道，又以不正之法罪之，是法反害於民，為暴者也。朕未見其便，宜孰計之。」結果：「臣等謹奉詔，盡除收律、相坐法。」隨後：「其後，新垣平謀為逆，復行三族之誅。」——廢了，一次謀反又用回來。最後班固評：「由是言之……而況庸材溺於末流者乎？」評論與記事分開。
- 條文與總評分層：《史記》那段是史書敘述的變法條令，《漢書》「秦用商鞅，連相坐之法，造參夷之誅」是班固的追述與判斷；不把總評當條文，也不把條文當評價。
- 出土秦簡不在本輪來源：兩頁都是傳世文獻，沒有一條秦律原文。凡說法令，寫明是「史書所載的這條令」，不稱「秦律原文」，不引注疏補條文（兩頁無注）。
- 刑罰詞照原文：腰斬、參夷、連坐、告姦、匿姦、收孥，一律照錄，不折今義，也不評輕重。
- 「法令如此規定」不等於「家家如此執行」：什伍編制、名冊、連坐範圍、與里亭關係，兩頁都不給；除商鞅那一條外無案例，不寫「一人犯法五家皆斬」。
- 與〈廢除肉刑〉那篇同卷不同段：《漢書·刑法志》中緹縈與除肉刑段歸那一篇，本篇只用「連相坐」總評與文帝除相坐法兩段。
- 分線：秦律管集市、約法三章與九章律、漢法條越刪越多，各是別篇；本篇只寫什伍連坐與告姦。不寫「秦法嚴苛」「法家思想」通論，不作「基層治理」類比。
一條法，從十二個字開始：編成什伍，互相督察，一家出事連坐；不告發腰斬，告發同斬敵首之賞。它在《史記》裡靠徙木、刑師、遷邊城落地，又在一個人身上收尾——那人正是立法的人。兩百年後，《漢書》用十一個字給它定性，再記下廢除與回潮。條文、故事、總評、廢與復，四層都在兩頁裡。
延伸閱讀：三個案子：張釋之怎麼判 · 屠狗、販繒、吹簫辦喪：漢初功臣的老本行 · 從昭儀到夜者：漢宮的十四等與她們的秩祿
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 《史记》卷六十八〈商君列传〉（西汉司马迁撰；维基文库本，白文，页头未标 textquality，未与中华书局点校本复核；页面为节本） — The decrees come in one block: 令民為什伍，而相牧司連坐。不告姦者腰斬，告姦者與斬敵首同賞，匿姦者與降敵同罰。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倍其賦。有軍功者，各以率受上爵；為私斗者，各以輕重被刑大小。戮力本業，耕織致粟帛多者復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貧者，舉以為收孥。宗室非有軍功論，不得為屬籍。明尊卑爵秩等級，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有功者顯榮，無功者雖富無所芬華。 Later in the same block: 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內息者為禁；集小鄉邑聚為縣，置令、丞，凡三十一縣；為田開阡陌封疆，而賦稅平；平斗桶權衡丈尺. Making the order credible: 立三丈之木於國都市南門，募民有能徙置北門者予十金……復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輒予五十金，以明不欺. Objectors: 令行於民朞年，秦民之國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數；those who later praised it 盡遷之於邊城。其後民莫敢議令. The crown prince: 太子犯法。衛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師公孫賈。明日，秦人皆趨令. And the sequel, marked in the article as the historian's narrative: 行之十年，秦民大說，道不拾遺，山無盜賊，家給人足……鄉邑大治. The law catches its author: 商君亡至關下，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無驗者坐之。」商君喟然嘆曰：「嗟乎，為法自斃一至此哉！」……秦惠王車裂商君以徇……遂滅商君之家.
- 《汉书》卷二十三〈刑法志〉（东汉班固撰；维基文库本，白文，页头未标 textquality，未与中华书局点校本复核） — The verdict, in eleven characters: 陵夷至於戰國，韓任申子，秦用商鞅，連相坐之法，造參夷之誅；增加肉刑、大辟，有鑿顛、抽脅、鑊亨之刑 — Ban Gu's retrospect, not a Qin statute. Then the repeal story: 漢興之初……尚有夷三族之令。令曰：「當三族者，皆先黥，劓，斬左右止，笞殺之，梟其首，菹其骨肉於市。其誹謗詈詛者，又先斷舌。」故謂之具五刑。彭越、韓信之屬皆受此誅。至高后元年，乃除三族罪、祅言令。孝文二年，又詔丞相、太尉、御史：「……今犯法者已論，而使無罪之父母妻子同產坐之及收，朕甚弗取。其議。」周勃、陳平 answer 父母妻子同產相坐及收，所以累其心，使重犯法也。收之之道，所由來久矣……以為如其故便, and the emperor replies 法正則民愨，罪當則民從……是法反害於民，為暴者也。朕未見其便，宜孰計之. The result: 盡除收律、相坐法. The relapse, in one line: 其後，新垣平謀為逆，復行三族之誅. Ban Gu's comment: 由是言之，風俗移易，人性相近而習相遠，信矣。夫以孝文之仁，平、勃之知，猶有過刑謬論如此甚也，而況庸材溺於末流者乎. The chapter also contains the story of Tiying and the abolition of mutilation, which belongs to another article and is not used her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