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子：一部农书里的果木与菜蔬

先说一堵墙。墙脚下把地翻得方正而深，起三条垄，各隔二尺。秋天酸枣熟了，收子，密密种在垄里；第二年秋，苗高三尺上下，把弱的斸去，一尺留一根，行直，稀稠匀；再一年春，劙去横枝，剩下的编成篱。三年功夫，高七尺。这是《齐民要术》卷四第一条「園籬第三十一」：凡作園籬法。

一、一部书，两卷纸

这部书归在北魏贾思勰名下：文库题头写「作者：賈思勰　北魏」，又引清人《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十卷，后魏贾思勰撰，官只到高平太守；自序说「起自耕農，終於醯醢……凡九十二篇」。提要还说今本到《五穀果蓏非中國物者》为止，即卷十。所以两卷不是两份文献，是一书两头：卷四给月份和数目，卷十按它自己的注只是「聊以存其名目」。页面大字正文、〈〉小字夹注；提要疑注不出思勰之手，断为「孫氏之書」。引夹注处标为注。

二、篱是一茬庄稼

篱在书里是一茬庄稼。枣种得密，一尺留一根，年年春劙；每劙一刀要留距，因为「不留距，侵皮痕大，逢寒即死」。然後编——原字是「編為巴籬」——随宜夹缚，务必舒缓：「急則不復得長故也」。七尺就够高，想高些「亦任人意」。柳也一样，斜插即编。末尾引《诗》一句当谚语：「折柳樊圃」。

再往下由做法变成夸口：这样的篱，「非直姦人慚笑而返，狐狼亦自息望而迴」，行人见了「不覺白日西移」。几年后枝条相迫，交柯错叶，「特似房籠」。这是作者夸他的篱，不是写实；园子多大、沟多深，没说。

三、栽树的通例

通例在前，《栽樹第三十二》。树先记阴阳，移时不许转，「陰陽易位則難生」。大树要髡，「不髡，風搖則死」。坑深，树放进後灌水成薄泥，东西南北摇很久，让泥入根缝；不摇则「根虛多死」。然後下土坚筑，只近上三寸不筑；时时灌水，水尽盖燥土保泽。

时间按农时：正月上时，二月中时，三月下时。各树另有信号——枣「雞口」、桑「蝦蟆眼」；注说「皆是葉生形容之所象似」。霜有土法：园里堆恶草生粪，天雨新晴、北风寒切的夜里必有霜，放火作熅，有烟即免。《食經》还教一个带走的办法：三月上旬斫五尺直枝，插在芋魁里种，无芋用大芜菁根，胜种核。

四、一条一条的果木

枣这一条最长。挑好味的留栽，叶始生时移，三步一树，行要相当；地不耕，让牛马踏净，因为「地堅饒實」。正月一日日出时反斧斑駮椎之，叫「嫁棗」，不椎则花而无实；大蚕入簇时拿杖打枝，振去狂花。全赤才收，日日撼落；半赤收的，干了色黄皮皱。晒法：地扫净，一天翻二十遍，夜里不收。

桃是熟桃连肉整个埋在粪地里，凡地则不生；三岁结子，七八年老，十年死，所以年年种；四年以上皮紧，要用刀竖划，不划会死。李树得三十年；桃李大率两步一根。梅与杏一句：「栽種與桃李同」。

梨是嫁接篇。熟梨整个埋下，来春分栽；一梨十许子，只两子生梨，余皆生杜。插就快：砧木用棠、杜，杜如臂以上都任插，大者五枝，小者三枝两枝。麻绳缠十许匝，把杜锯到离地五六寸，竹签刺入皮木之间深一寸，取向阳五寸长的好梨枝，削得与竹签一样，插进去，木边向木，皮还近皮；封泥培土浇水，「百不失一」。十字破杜则「十不收一」。

短的那些更说明问题。栗只种不栽，栗子出壳即埋屋里湿土；三年内每年十月草裹，二月才解。柰、林檎不种但栽，种了味不佳。柿有小的就栽，没有就取枝接在{木耎}枣根上——页面印「插柿法〈闕〉」，法子缺。安石榴三月初取指粗枝，八九枝共一窠，下头二寸烧过，坑深一尺七寸。椒方三寸一子，不耐寒。葡萄十月掘坑把藤卷起全埋，二月取出上架。

五、卷十：聊以存其名目

卷十是另一样。整卷只一篇：《五䅽果蓏菜茹非中國物產者》。注先说：「聊以存其名目，記其怪異耳。爰及山澤草木任食，非人力所種者悉附於此。」底下不是做法，是抄书标出处：《山海經》《廣志》《臨海異物志》《南方草木狀》《交州記》。门类从五䅽、稻、麥排到果蓏、棗、桃、李、梨、橘，然後菜茹、竹、筍、荼。没有株距，没有月份，没有土。

三条看这卷怎么用。稻：「一歲夏冬再種，出交趾」。甘蔗：交趾的最好，「本末無薄厚，其味至均」，榨汁做飴餳叫「糖」，再煎「如冰，破如博棋」，时人称「石蜜」。槟榔：俞益期信里说它「性不耐霜，不得北植」。菜茹有些只有一句：合浦優殿配豆酱，水生雍菜可作菹。没有一条说这些长在北方园子；卷十的注说的是反话：非中国物产。两条界限：卷四的种法是农书的标准，不是北魏家家如此；二尺、一尺、七尺、三步是页面的尺，不折今尺。站里写过北朝的一桌饭、桑蚕、养鱼、鹅鸭，各是庖厨、蚕室、鱼池、禽舍；本篇只写果木与菜园。

延伸阅读：舍宅为寺：洛阳的王公把家捐成了庙 · 四民不杂处：管仲把一座城分成了几块 · 昆明池与楼船：为了水战挖一个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