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民月令》：一座莊園的一年十二個月

一年從祭祀開始。「正月之旦，是謂正日。躬率妻孥，絜祀祖禰。」——正月初一叫「正日」，家長親自帶著妻子兒女，在祖與父的牌位前打理乾淨、獻上祭品。祭完，一家人依尊卑坐在祖先之前，子、婦、孫、曾依次向家長獻椒酒，「稱觴舉壽，欣欣如也」。這是十二個月裡的第一個場景，也是全書最像「過日子」的一頁。

一本按月排的帳

《四民月令》是東漢崔寔的書，按月記一座莊園該做什麼：祭祖、上學、耕地、養蠶、織布、染帛、釀酒、做醬、買藥、糶糴、修屋、防盜。原書早已亡佚，今天讀到的是輯佚本：唐鴻學在 1921 年以隋代《玉燭寶典》為主，參取《齊民要術》等書所引，逐月分章；此前嚴可均也輯過一本，收「二百許事」，省併重複，定為十二章。所以這不是漢代原書的全部，而是一部「按引文拼回來的書」——這一點得先記住。

同樣要緊的是它的視角。書裡出現的人是家長、成童、幼童、縫人、蠶妾、典饋、女紅；出現的事是田地、蠶室、織機、酒麴、糶糴、宗族與賓客。這是一個有田、有蠶、有織、有倉儲、有雇工與奴婢的莊園，在安排自己的一年；它不是全國小農的年度紀錄。讀它，讀到的是一種「莊園日曆」，不是「漢代農民的一年」。

春：蠶室與青黃不接

正月的工作最密集：擇元日冠子；上丁祀祖於門，上亥祠先穡；「農事未起，命成童以上入大學，學五經」，「硯冰釋，命幼童入小學，學書篇章」；「命女紅趣織布」，「命典饋釀春酒」；雨水一到，移樹，種瓜、瓠、芥、葵、蔥。讀書、織布、釀酒、種菜，全擠在同一個「正月」條目下。

二月祠太社，「薦韭、卵於祖禰」；「蠶事未起，命縫人浣冬衣，徹複為袷」——趁蠶事還沒開始，把冬衣拆洗了改成夾衣；同時種禾、豆、苴麻、胡麻，收榆莢做醬，糶粟黍豆麻、收薪炭。三月清明，「命蠶妾治蠶室，塗隟穴，具槌、㭙、薄、籠」——把縫隙洞穴塗塞好，備齊槌、架、蠶薄、籠這些養蠶器具；穀雨中蠶出，「乃同婦子，以懃其事。無或務他，以亂本業；有不順命，罰之無疑」——養蠶是這一月的頭等大事，別的事都得讓路。三月還有兩句不像農書的話：「振贍匱乏，務先九族，自親者始」——青黃不接時開倉賑濟，先從親族開始；「可利溝瀆，葺治牆、屋，以待雨；繕修門戶，警設守備，以禦春饑草竊之寇」——修溝、修屋、修門，防的是春荒裡的盜賊。莊園的日曆裡，賑濟與防盜寫在同一個月。

夏：貯藏、曝曬與防雨

四月「繭既入簇，趣繰，剖綿；具機杼，敬經絡」——趕緊繅絲、做綿，收拾織機。五月收藏防潮：「以灰藏旃、裘、毛毳之物及箭羽」，「以竿掛油衣，勿襞藏」；「淋雨將降，儲米穀薪炭，以備道路陷淖不通」；連吃食也有規矩：「距立秋，毋食煮餅及水溲餅」。六月「初伏，薦麥、瓜於祖禰」；「趣耘耡，毋失時」；六日種葵，中伏種冬葵。

秋：織布染帛、納婦、種麥

七月七日「遂作麴及磨」，同一天「曝經書及衣裳」——曬書曬衣；處暑一過，「浣故製新，作袷薄，以備始涼」。八月最忙：擇日祠歲時常所奉尊神，薦黍、豚於祖禰；「命幼童入小學，如正月焉」；「趣練縑帛，染采色」；「擘綿、治絮，製新、浣故」；「可納婦」；種麥得跟著節氣走——「得白露節，可種薄田；秋分，種中田；後十日，種美田」。

九月轉向收尾與自保：「治場圃，塗囷倉，修竇、窖」——打穀場、糧倉、地窖一起修；「繕五兵，習戰射，以備寒凍窮厄之寇」；「存問九族孤、寡、老、病、不能自存者，分厚徹重，以救其寒」。莊園的帳本上，兵器與棉衣寫在同一頁。

冬：納禾、釀酒、入學、休役

十月「培築垣牆，塞向、墐戶」——堵北窗、泥門縫，準備過冬；「趣納禾稼，毋或在野」；上辛日「命典饋漬麴」，釀冬酒，供冬至、臘祭、正旦與薦韭卵之祭；「農事畢，命成童以上入大學，如正月焉」；「可析麻，趣績布縷；作『白履』、『不借』」。十一月冬至薦黍、羔；「硯水凍，命幼童讀《孝經》、《論語》、篇章，入小學」。

十二月是一年的收尾：前期五日殺豬、三日殺羊，前二日齊、饌、掃滌，「遂臘先祖、五祀」；然後「請召宗族、婚姻、賓旅，講好和禮，以篤恩紀；休農息役，惠必下浹」——宗族姻親講禮，農事役事都停；最後「合耦田器，養耕牛，選任田者，以俟農事之起」：農具配對、耕牛養好、定下明年種田的人，等開春。

邊界要收在最後。第一，這是莊園的年度安排，不是全國小農的一年；第二，今本是輯佚本，不是漢代原書全帙；第三，連地域都有限定，輯本注裡說「此周雒京師之法。其冀州遠郡，各以其寒暑早晏，不拘於此也」——這是洛陽一帶的時令，遠處要按寒暑早晚調整；第四，兩條來源其實是「書」和「引它的書」：《齊民要術》卷三〈雜說〉逐月引《四民月令》，輯本又靠這些引文拼回來，不能當兩份獨立觀察。所以這篇能寫的是一份「莊園日曆」；至於全國農民的一年、畝產、物價、莊園人數，它給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