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個博士弟子：漢太學的初置

《史記·儒林列傳》裡有一個窮學生：兒寬，以文學應郡舉，到博士那裡受業，師從孔安國。他「貧無資用，常為弟子都養，及時時間行傭賃，以給衣食」——窮得給同學做飯，得空就出去打短工換吃穿；「行常帶經，止息則誦習之」——走路也帶著經書，一停下來就背。後來「以試第次，補廷尉史」，考試名次靠前，補了廷尉史。這條記載比任何定義都具體：一個學生的日子，是書、飯和一場考試。

五十人

《漢書·武帝紀》把時間釘得很清楚：建元五年（前136）春，「置五經博士」——先設五經的博士；元朔五年（前124）夏六月，下詔說「禮壞樂崩，朕甚閔焉」，「其令禮官勸學……太常其議予博士弟子，崇鄉黨之化，以厲賢材焉」，接著一句：「丞相弘請為博士置弟子員，學者益廣。」博士在前，弟子在後，隔了十來年。

弟子的數目和待遇，寫在《史記》抄錄的公孫弘奏議裡：「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復其身。」——給博士官配上五十個弟子，免除他們本人的徭役。五十是初置額，不是常態數字；兩部書都沒給後來的在學人數。進學的路有兩條：一條是「太常擇民年十八已上，儀狀端正者，補博士弟子」，由太常從京城選年滿十八、儀態端正的人；另一條是郡國推薦，「郡國縣道邑有好文學，敬長上，肅政教，順鄉里，出入不悖所聞者」，由令長丞報給二千石，二千石核查後，隨上計吏一起送到太常，「得受業如弟子」。

一年，一試

接下來是一年的期限和一場考試：「一歲皆輒試，能通一藝以上，補文學掌故缺；其高弟可以為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異等，輒以名聞。其不事學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藝，輒罷之，而請諸不稱者罰。」——滿一年就考，通一經以上，補文學掌故的缺；名次高的可以作郎中，由太常造冊上報；特別優異的，單獨具名上聞；不肯學、資質下等、通不了一經的，罷退，還要追究舉薦不實的人。一年、一經、一場考試，出口是官職或罷退，不是學位，也沒有年級。

補什麼官，奏議也寫明了：秩比二百石以上、以及百石小吏中通一經的，補左右內史、大行卒史；比百石以下的，補郡太守卒史；各二人，邊郡一人；「先用誦多者」——先挑背得多的。最後一句是「請著功令」，把這些寫進功令。《史記》開頭那句「余讀功令，至於廣厲學官之路」，讀的就是這份東西。

在哪裡

兩部書都沒有描寫過一座「太學」的院落：沒有校舍、沒有講堂、沒有宿舍。學生是掛在博士官下面的——「為博士官置弟子」，講學的地點是博士所在的地方。兒寬是「詣博士受業，受業孔安國」；申公晚年「退居家教」，弟子從遠方來，「受業者百餘人」——老師在哪裡，學就在哪裡。至於「太學」這個詞，出現在《漢書·武帝紀》的贊裡（「興太學，修郊祀」），那是東漢人給武帝一朝做的總評，不是元朔五年那道詔書的用語。

課程不是分科分系，而是五經各有師承。《史記》數得清楚：講《詩》，魯有申培公，齊有轅固生，燕有韓太傅；講《書》，濟南伏生；講《禮》，魯高堂生；講《易》，菑川田生；講《春秋》，齊魯有胡毋生，趙有董仲舒。五經博士就是這五條線上的席位，弟子「通一藝」——通一經——即合格，沒有年級，也沒有現代意義上的課程表。

讀出來做什麼

《史記》給的結果很直白：「自此以來，則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學之士矣。」——從此公卿大夫和士吏裡，文采學問之士多起來了。申公的弟子「為博士者十餘人」，做官做到太守、內史、中尉；「學官弟子行雖不備，而至於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數」。兒寬從窮弟子做到御史大夫。這條管道裡，讀書的出口是官位，學官的用處是給官僚隊伍供貨。

數字要當心。五十是初置額，兩部書都沒給後來的總數；「太學生三千」是東漢的說法，這兩部書裡沒有，不能搬過來。另外，這裡沒有學費、沒有入學考試（選是太常選、郡國薦）、沒有校舍，也沒有班級。把它寫成「漢代的大學」，會抹掉這些差別。

材料照不到的地方

照不到的地方不少：學舍在哪裡、錢從哪裡出、五十人之後又添了多少、日常怎麼教、考試具體考什麼（只知道「通一藝」），兩部書都不說。《漢書》贊裡的「興太學」是一句總評，寫在東漢，距元朔五年二百多年；《史記》抄的是一份被批准的奏議，寫了制度設計，沒有寫它運行起來的樣子。設計能寫，運行不能編。

所以元朔五年立的，照這兩部書，不是校園，而是個小機構：給已有的博士席位掛上五十個弟子，免他們的徭役，一年後考一次，合格的分到各衙門去做吏，不合格的退掉、舉薦的人受罰。名字叫「太學」是後來的事；這兩頁寫出來的，是一條選官管道。管道裡最具體的一幕，還是那個背著經書去打短工的兒寬——書、飯、考試，這就是材料給的「太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