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年(前 221),秦剛剛併天下。史書在這一年記了一串事:分天下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監;更名民曰「黔首」;收天下兵器,聚之咸陽,鑄成鐘鐻和十二個金人。然後是三個短句:「一法度衡石丈尺。車同軌。書同文字。」關於文字,全部的話就到這裡——沒有說用什麼字體,沒有說怎麼推行,也沒有說誰去做。

史書記了什麼、沒記什麼

《史記·秦始皇本紀》的原文是:「分天下以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監。更名民曰『黔首』。大酺。收天下兵,聚之咸陽,銷以為鐘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宮中。一法度衡石丈尺。車同軌。書同文字。」三句話並排:度量衡是一個標準,車軌是一個寬度,文字是一套寫法。史官把它們寫成同一類事——國家定的標準。注意原文是「書同文字」四個字,後世縮成「書同文」,引用時不能混。

同一卷還抄了始皇東巡的刻石文。二十八年(前 219)的琅琊刻石裡有「器械一量,同書文字」——「量」是一,「文字」是同。所以這句話不只出現在記事的列傳裡,也刻在石頭上。但這一卷從頭到尾沒說:刻石用什麼字體,郡縣的文書用什麼字體。它只記下了「同」這個結果,過程留給後來的人。

三百多年後

補過程的人是東漢的許慎。《說文解字·敘》說七國之時「田疇異畝,車涂異軌,律令異法,衣冠異制,言語異聲,文字異形」——田畝、車軌、法令、衣冠、言語、文字,六樣都不同。這是一段後代人的概括,不是普查記錄;六國文字到底差多少,材料不足,這篇不量化,也不舉例。許慎還把這段話放在一條更長的線裡:蒼頡初造書契,字形代代改易,到周宣王時太史籀著大篆十五篇,與古文「或異」——李斯後來省改的,就是這一系的字。

接下來才是具體的做法:「秦始皇帝初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同之,罷其不與秦文合者。斯作《蒼頡篇》。中車府令趙高作《爰歷篇》。大史令胡毋敬作《博學篇》。皆取《史籀》大篆,或頗省改,所謂小篆也。」關鍵在「罷」和「省改」兩個詞:罷掉與秦文不合的寫法,取大篆來「或頗省改」——省一點、改一點,不是憑空另造一套。三部書是字書,是給人認字用的課本;由丞相、中車府令、大史令分頭去作,標準是以課本的形式發下去的。

案頭用的字

《說文解字·敘》緊接著說:「是時,秦燒滅經書,滌除舊典。大發吏卒,興戍役。官獄職務繁,初有隸書,以趣約易,而古文由此絕矣。」——因為官署和牢獄的文書太多,才有了隸書,求的是簡省容易。據許慎,規範的字形是一層,案頭寫文書的字是另一層;後者不是國家定的標準,是辦事辦出來的速度。照這個說法,這個國家同時有了兩套字:一套是規範,一套是案頭。

同篇還列了「秦書八體」:大篆、小篆、刻符、蟲書、摹印、署書、殳書、隸書。這八體各有對應的用途——刻符用於符信,摹印用於印章,署書用於題署,殳書用於兵器——但這份目錄是許慎的歸納,不是秦代官定的制度清單,不能當成秦朝的字體法規來讀。同篇還給了八體真正派上用場的地方:漢代學童考試「又以八體試之」——那是漢代的考課,不是秦代的法令。

材料照不到的地方

這篇能用的只有兩部書,照不到的地方要說清楚:那道「罷其不與秦文合者」怎麼執行、執行了多久、郡縣吏實際怎麼寫,兩部書都不說。考古出土的秦代文書這一層,本篇有意空著——本輪沒有核到可打開的原簡錄文頁,所以不拿「出土秦簡都寫隸書」當已核事實,也不補任何一件實物。這不是結論,是缺口。

兩部書的性質也不一樣:《史記》是西漢人寫的記事,距秦約一百年,給的是朝廷的口徑——「同」了;《說文解字·敘》是東漢人寫的文字學史,距秦三百多年,給的是解釋——怎麼同的、同的是什麼。前者不引後者,後者也不引前者;兩段話不能拼成一份連續的檔案。

兩層怎麼讀

合起來,能說的是:秦把文字和度量衡、車軌並列,當作國家要統一的標準;三百多年後,一位東漢學者補出這套標準是怎麼從舊字形裡省改出來的,以及為什麼案頭的字會走另一條路。不能說的是:全國人都寫小篆(許慎自己說「初有隸書」)、書同文徹底成功(推行程度學界有討論)、這是「世界上第一次文字統一」(排名句,不寫)。

所以這道詔令留下的,是兩層東西:一層是朝廷的結果語,幾句話,和度量衡、車軌排在一起;一層是三百多年後的追述,講清「省改」和「隸書」兩個詞。兩層之間缺的那一層——一個縣吏早上在木牘上寫下的那行字——兩部書都沒有給。材料讓我們看見意圖和解釋,看不見那張案頭。

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1. 司马迁《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西汉;维基文库本,未与中华书局点校本复核) — Western Han narrative, about a century after the Qin. For the twenty-sixth year (221 BCE), after the empire was divided into thirty-six commanderies, it gives the result in three clauses: the laws and the measures of weight, volume and length were unified; axles were made the same gauge; writing was made the same script (書同文字 — four characters, not the later abbreviation 書同文). The chapter says nothing about which script was used, how the rule was enforced, or who carried it out. It does quote the eastern tour inscriptions at length; the Langya stele of the twenty-eighth year (219 BCE) repeats the claim as 器械一量,同書文字. That is still a claim, not a description of practice.
  2. 许慎《说文解字·叙》(东汉;维基文库本) — A retrospective written more than three centuries after the Qin, by an Eastern Han scholar. It says the seven states had different field measures, axle gauges, laws, dress, speech and 'different forms of writing' (文字異形); that Li Si proposed to abolish forms not matching Qin writing (罷其不與秦文合者) and compiled the Cangjie primer with Zhao Gao and Huwujing; that the three primers took the great seal script of the Shizhou and 'abbreviated or altered it here and there' (或頗省改), which is what is called the small seal script; and that because administrative and prison paperwork multiplied, 'clerical script first appeared, for speed and ease' (初有隸書,以趣約易). Its list of the eight Qin scripts is the author's classification, not an official statute. No Qin document is quoted in 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