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庚與三監：商遺民的最後一次反抗

這場反抗的記錄很短，處置的寫法卻有兩套。周克殷之後，紂子武庚祿父留在殷遺民中間，周王派了兩個兄弟在旁邊：「於是封叔鮮于管，封叔度於蔡：二人相紂子武庚祿父，治殷遺民」。武王死後，成王年少，周公旦專王室；兩個叔叔「疑周公之為不利於成王，乃挾武庚以作亂」。接下來不是戰事，是處置。一套寫在《史記·管蔡世家》，一套寫在《尚書·蔡仲之命》開頭幾句；兩套差得不多，差的地方都在數目與動詞上。

一、留在殷的那一個

《史記》先交代家門：「管叔鮮、蔡叔度者，周文王子而武王弟也。武王同母兄弟十人」——同母十人，母曰太姒：伯邑考、武王發、管叔鮮、周公旦、蔡叔度、曹叔振鐸、成叔武、霍叔處、康叔封、冉季載。唯發、旦賢，所以文王舍伯邑考而立發。克殷之後「封功臣昆弟」：封叔鮮于管，封叔度於蔡，封叔旦於魯而相周，封叔振鐸於曹，封叔武於成，封叔處於霍；康叔封、冉季載皆少，未得封。要緊的是這一句：「二人相紂子武庚祿父，治殷遺民」——兩個人，相一個商嗣，治殷遺民。

三監這個詞，兩頁都沒有；邶、鄘、衛三個字，兩頁也一個都沒有——我逐字核過，都是零次。頁面只給了「二人」和名字，沒給分工：誰監哪一塊，不說。霍叔只出現在兄弟名單和「封叔處於霍」一句裡；他算不算「監」、監什麼，頁面不說。本文不替他補。

二、乃挾武庚以作亂

起事只用一句：「武王既崩，成王少，周公旦專王室。管叔、蔡叔疑周公之為不利於成王，乃挾武庚以作亂」——兩個叔叔懷疑周公對新王不利，就挾著武庚起事。另一頁把同一件事壓成十二個字：「群叔流言，乃致辟管叔于商」——群叔放話，管叔在商被「致辟」。一邊是「疑」，一邊是「流言」；一邊是「殺」，一邊是「致辟」。接著是結果：「周公旦承成王命伐誅武庚，殺管叔」——周公奉成王之命，誅武庚、殺管叔。

三、放蔡叔，還是囚蔡叔

分歧在蔡叔身上。《史記》說：「而放蔡叔，遷之，與車十乘，徒七十人從」——放了他，遷走，給車十乘、隨從七十人。「蔡叔度既遷而死」——遷出去以後死的。有車、有人、有一個「遷」字，這是流放，還帶著一份家當。

《蔡仲之命》說：「囚蔡叔于郭鄰，以車七乘」——囚在郭鄰，車七乘。四處並列，不裁：放／囚；遷之／郭鄰；十乘／七乘；「徒七十人」只有《史記》有。郭鄰在哪兒，頁面不說；十乘與七乘照錄，不折、不併。

四、霍叔：只有一頁寫他的下場

霍叔的下場只出現在後世那一頁：「降霍叔于庶人，三年不齒」——降為庶人，三年不齒。「不齒」頁面不解釋，照錄。《史記》這一頁一句也沒說他受罰：他只出現在兄弟名單與「封叔處於霍」裡；篇末「餘五叔皆就國，無為天子吏者」把其餘五叔一併帶過，也沒說誰被降。兩頁對霍叔的處理不一樣，並列，不合併。

五、處置之後

人怎麼分，《史記》接著寫：「而分殷餘民為二：其一封微子啟於宋，以續殷祀；其一封康叔為衛君，是為衛康叔」。又「封季載於冉」。然後是兩個能用的人：「周公舉康叔為周司寇，冉季為周司空」——一個管刑，一個管工。處置不只是罰，也是把人分兩處、把官給兩個人。

下一代也處理了。「蔡叔度既遷而死。其子曰胡，胡乃改行，率德馴善」——兒子改了行；「周公聞之，而舉胡以為魯卿士，魯國治」；然後「復封胡於蔡，以奉蔡叔之祀，是為蔡仲」。《蔡仲之命》這一層對得上：「蔡仲克庸祗德，周公以為卿士。」兩頁在蔡仲這一處不衝突，衝突的只在蔡叔的處置。

兩頁不是同一種材料。《史記》這一頁是世家（而且是節本）：兄弟、作亂、處置，然後接蔡國一長串世系。《蔡仲之命》是命書，開頭三句把處置一筆帶過，後面都是王對胡的訓辭。它的頁頭只署「梅賾」，沒有「（僞）」標記，頁面自標分類 50%；通行說法把它算作梅賾本古文《尚書》的一篇，是後世文本——這是學界判斷，不是頁面標註。本文只用它開頭那幾句。

兩頁都不給的：三監這個詞、三塊地的分工、郭鄰的位置、三年不齒怎麼執行。兩頁給的是一串動作：一場起事、一次處死、一次按車計算的流放、一次按年計算的貶黜、一批分成兩處的人、一個被復封的兒子。站裡寫過康誥（269），也用過多士的材料（320、199 兩篇裡各有一部分）；這一篇只寫叛亂與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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