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東市的一個卜攤：日者與方士

長安的市有名字，頁面只給十三字：「司馬季主者，楚人也。卜於長安東市」——籍貫加地點。這是《史記》卷一百二十七《日者列傳》的開頭。它不是街市實錄，是一篇帶場景的議論，為的是讓一個卜者說出史家對官場的看法。另一頁是《後漢書》卷八十二上《方術列傳上》的序：類傳的體例說明，記東漢事而成書更晚。兩書、兩時代、兩種頁面：一篇議論，一篇編目。

一、東市的攤子

攤子的樣子全從辯論裡露出來。那天剛下過雨，「天新雨，道少人」；季主「閒坐」，弟子三四人侍，正講「天地之道，日月之運，陰陽吉凶之本」。規矩他自己說：「埽除設坐，正其冠帶，然後乃言事」——先掃地擺坐、整好冠帶，才開口。價也是他說的：「以義置數十百錢」。家當一句說完：「積之無委聚，藏之不用府庫，徙之不用輜車」。數十百錢是自辯，不是市價；沒有價目表。

二、兩個休沐的官員

來客是宋忠（中大夫）與賈誼（博士），「同日俱出洗沐」，一路論道，「相視而嘆」。賈誼說：「吾聞古之聖人，不居朝廷，必在卜醫之中」——聖人不在朝廷，就在卜醫之中。於是「二人即同輿而之市」，進了卜肆。

他們只問一句：「今何居之卑，何行之汙？」理由是世人的看法，一口氣五條：「多言誇嚴以得人情，虛高人祿命以説人志，擅言禍災以傷人心，矯言鬼神以盡人財，厚求拜謝以私於己」。季主捧腹大笑：「觀大夫類有道術者，今何言之陋也，何辭之野也！」

三、回答：髒的是你們那一行

他不替卜筮辯護，攻官場：「今公所謂賢者，皆可爲羞矣」——「卑疵而前，孅趨而言；相引以勢，相導以利」；「以官爲威，以法爲機，求利逆暴：譬無異於操白刃劫人者也」。再進一層：「此夫爲盜不操矛弧者也，攻而不用弦刃者也，欺父母未有罪而弒君未伐者也」。

根據往古裡找：「必法天地，象四時，順於仁義，分策定卦，旋式正棋，然後言天地之利害」；「昔先王之定國家，必先龜策日月」；「自伏羲作八卦，周文王演三百八十四爻而天下治」；「越王句踐放文王八卦以破敵國」。又兩引老子、莊子，收在財產上：無倉無庫無車，持「不盡索之物」，游「無窮之世」——是文章的賬，不是市井的賬。

四、出門，與三日之後

兩個官員答不上來：「忽而自失，芒乎無色，悵然噤口不能言」；出門「僅能自上車，伏軾低頭，卒不能出氣」。三日後宋忠對賈誼自嘆：「道高益安，勢高益危」；「夫卜而有不審，不見奪糈；爲人主計而不審，身無所處」。作者給兩人各一個下場：「宋忠使匈奴，不至而還，抵罪」；「賈誼爲梁懷王傅，王墮馬薨，誼不食，毒恨而死」——「此務華絶根者也」。這是議論的收束，不是傳記材料。太史公曰只一句：「及至司馬季主，余志而著之」。

五、補篇裡的同行，與另一部書

本篇還有第二個作者：末段「褚先生曰」，不是司馬遷的手筆：他做郎官時「游觀長安中，見卜筮之賢大夫」，這些人「誓正其衣冠而當鄕人也，有君子之風」；又記一筆對顧客：「見性好解婦來卜，對之顏色嚴振，未嘗見齒而笑也」。

褚先生的落點在市面，不在鬼神：「富爲上，貴次之；既貴各各學一伎能立其身」。名字都是手藝：相馬的「黃直，大夫也；陳君夫，婦人也」，擊劍的「齊張仲、曲成侯」，相彘的「留長孺」，相牛的「滎陽褚氏」。「非其地，樹之不生；非其意，教之不成」。

最好的一段是裁決，不是占卜。孝武帝時「聚會占家問之：某日可取婦乎？」：「五行家曰可，堪輿家曰不可，建除家曰不吉，叢辰家曰大凶，歷家曰小凶，天人家曰小吉，太一家曰大吉」——七家七答，「辯訟不決，以狀聞」；制書一句：「避諸死忌，以五行爲主」。

另一書是另一個世界。《後漢書·方術列傳》的序從孔子講起：「卜筮者尚其占」；占是「先王所以定禍福，決嫌疑，幽贊於神明，遂知來物者也」。然後列術：「風角、遁甲、七政、元氣、六日七分、逢佔、日者、挺專、須臾、孤虛之術」——十個名目，「日者」只是其中一項。再往下：「漢自武帝頗好方術」，「王莽矯用符命」，「光武尤信讖言」；順從的「越登槐鼎之任」「以附同稱顯」，頂著的「以乖忤淪敗」。也有人反對：「以為宜見藏擯」。序有分寸：「聖人不語怪神，罕言性命」；標準是「極數知變而不詭俗」，「苟非其人，道不虛行」。

兩條界限：兩書不能拼成一張畫——一是西漢的議論，一是後人記東漢的類傳序，季主只在前者出現；兩頁都沒有一次完整的占卜——沒有怎麼起卦、沒有價錢、沒有顧客、沒有驗否，術名只列名，本文不評真偽。站裡寫過郭璞、春秋占問、龜從哪裡來、漢代醫者；本篇只寫東市一個攤子，和史書替這行記的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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